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吞噬,长安城的夜色比往常更加寒凉。曾经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的王家大宅,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大门上贴着皇家银行那醒目的“查封”封条,只留了一扇侧门供人进出。
正厅内,往日的温良恭俭让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比菜市口还要粗鄙的谩骂与推搡。
“放手!这是我房里的体己钱,你们凭什么拿!”
王家大少奶奶死死护着怀里一只红木妆奁,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
站在她对面的,竟是平日里见人低三分的庶出二房侄子王二。只见王二一脸狰狞,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硬生生去掰大少奶奶的手指。
“大伯母,这时候还分什么你房里我房里?”王二唾了一口唾沫,冷笑道,“大伯那个老糊涂,拿着公中的银子去填太子的无底洞,把咱们王家百年的基业都败光了!如今皇家银行的人明天就要来清算,这点细软不拿出来分了让大伙儿跑路,难道等着一起去喝西北风吗?”
“混账东西!你敢骂家主?”
王百万刚从账房那边焦头烂额地赶来,一进门就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王二骂道:“我是族长!只要我还在一日,这个家就轮不到你个庶出的野种撒野!”
王二非但没怕,反而怪笑一声,松开大少奶奶,几步走到王百万面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族长?大伯,您醒醒吧。”王二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在手中拍得啪啪作响,“您为了讨好太子,不仅卖了桑田,还背着族里借了高利贷。甚至……嘿嘿,这几年咱们王家偷逃的商税,这本子上可记得清清楚楚。”
王百万脸色瞬间惨白,死死盯着那账册:“你……你想干什么?这是家里的绝密,你怎么会有?”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二阴恻恻地凑到王百万耳边,声音却大得让满屋子人都听得见,“我已经打听过了,沈行长说了,坦白从宽。只要举报家族偷税漏税,不仅能免罪,还能从查抄的资产里分一笔‘举报奖’。大伯,您是要我把这账本交给皇家银行呢,还是乖乖把您手里那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你……你这个逆子!你要毁了王家啊!”王百万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毁了王家的不是我,是你!是你非要去抱太子的臭脚!”
周围的旁系子弟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就是!当初我就说太子靠不住,咱们做生意的掺和什么夺嫡!”
“把钱分了!我们要分家!”
“不给钱我们就去告官!”
王家大乱,而曾经在江南会馆歃血为盟的几大世家,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了从沈招摇手中争取那少得可怜的“资产回购名额”,保住最后一点栖身之所,这些昔日的盟友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深夜,一条幽暗的巷子里。
王百万好不容易摆脱了家里的纠缠,怀里揣着一块祖传的极品羊脂玉佩,那是他最后的翻身本钱。他用斗篷遮住脸,行色匆匆地准备去黑市变现。
只要卖了这块玉,换几千两银子,就能买通沈招摇身边的人,赎回一间小铺面,留得青山在。
然而,刚拐过街角,几个彪形大汉便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手中拎着哨棒,一脸横肉地堵住了去路。
“王家主,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发财啊?”领头的刀疤脸皮笑肉不笑地掂量着手里的棍子。
王百万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捂紧胸口:“你们是什么人?我是王家家主,你们敢……”
“少废话!”刀疤脸一口截断,伸手便抓,“欠了‘聚财庄’的钱不还,还想带着宝贝跑路?拿来吧你!”
“不!这是我最后的……”王百万拼命挣扎,却哪里是这些打手的对手,几下便被打倒在地,怀里的玉佩被一把抢走。
王百万趴在泥水里,绝望地嘶吼:“谁?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的?我的行踪没人知道!”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签好的“优先回购协议书”。
“王兄,对不住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王百万看清了那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竟然是李家家主!那个前天还在和他抱头痛哭、发誓同生共死的李兄!
“李……李麻子!是你出卖我?!”王百万目眦欲裂,指着李家主的手指都在颤抖。
李家主避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愧疚:“王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沈行长说了,这次回购名额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提供其他债务人的隐匿资产线索。你也别怪兄弟心狠,我不卖你,明天我也得睡大街。”
“你个畜生!我要杀了你!”王百万挣扎着要扑上去,却被打手一脚踹回泥坑。
就在这狗咬狗的一幕刚刚落下帷幕,几位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族长被迫聚在了王家那个还未被完全封死的偏厅里——这是他们最后的据点。
“报——!”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几位老爷,东宫……东宫来人了!”
王百万、李家主、赵家主等人闻言,身子齐齐一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只见一名穿着太监服饰的信使,趾高气昂地跨进门槛,手里捏着一封太子的亲笔信,看都没看这满屋的狼藉,捏着嗓子尖声道:
“太子殿下有令!军情紧急,命尔等明日午时前,务必再凑齐二十万两白银送至东宫!若是误了殿下的大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这些家主们早就跪地磕头谢恩了。可如今,听着这催命一般的旨意,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王百万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脸上的泥水混合着血水,看起来格外狰狞。他死死盯着那信使,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鬼。
“二十万两?还要二十万两?”
信使皱眉,厌恶地掩住口鼻:“放肆!怎么,王家主想抗旨不成?别忘了,殿下许诺过你们……”
“许诺个屁!”
一直沉默的赵家主突然爆发,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信使脚下,碎片飞溅,“为了那个该死的‘从龙之功’,老子的矿山没了!祖宅封了!连老婆都在跟我闹和离!你们殿下管过我们死活吗?”
信使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喝道:“反了!你们想造反吗?咱家代表的可是太子……”
“打!给我打!”
王百万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牛,指着信使怒吼道,“什么狗屁太子!就是个吸血鬼!老子都要饿死了,他还想剥老子的皮!把他给我打出去!”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家丁和族人们,听到家主发话,哪里还管什么尊卑,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哎哟!别打脸!咱家是东宫的人……”
“打的就是东宫的人!还钱!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棍棒入肉的闷响。那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信使,此刻像个破布袋一样被这群曾经自诩高贵的世家老爷们围在中间拳打脚踢。
所谓的贵族体面,所谓的盟友誓言,在生存的绝境面前,彻底撕碎成了碎片,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滚!告诉李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随着王百万最后一声嘶吼,那信使被人提起领子,连人带信像扔垃圾一样,狠狠地扔出了大门,重重摔在了满是泥泞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