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秀肌肉

穿过那令人眩晕的水晶旋转门，沈招摇领着这群此时已如受惊鹌鹑般的各国使节，径直步入了博览会的核心区域——“格物馆”。

刚一踏入，一股混合着润滑油味和金属冷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外面阳光普照的通透，这里光线略暗，却更显肃穆。

大厅正中央，一座高达三层楼的庞然大物静静矗立。

那并非神像，也不是图腾，而是一座从未现世的巨型水力自鸣钟。沈招摇特意让人拆去了外壳，将内部成百上千个咬合精密的黄铜齿轮、粗壮的传动链条以及那不停摆动的巨大擒纵机构，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咔哒、咔哒、咔哒……”

沉重而有韵律的机械运转声，如同巨兽的心跳，在大厅内回荡，每一下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来自拜占庭的使节利奥手里紧紧攥着一只且做工精美的沙漏，此刻正昂着头，张大的嘴巴里能塞进一颗鹅蛋。他看着那些在某种不可见力量驱动下缓缓转动的巨大齿轮，只觉得脑子里那是为了记录时间而存在的沙砾正在崩塌。

“沈……沈行长，”利奥吞了口唾沫，指着那复杂的机械结构，声音发颤，“这是何种神兽的内脏？它……它为何在动？并没有牛马牵引，也没有奴隶推动，它为何能自行运转？”

沈招摇停下脚步，优雅地转身，手中且折扇轻点那座巨钟：“使节阁下，这不是神兽，这是大唐的时间。”

“时间？”利奥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沙漏，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间是太阳的影子，是沙砾的流动，怎么会是一堆……铜铁？”

话音未落，只听得那巨兽体内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午时已到。

并没有人工敲响的钟声，那座高塔顶端的两扇小窗突然自动弹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组身穿大唐、波斯、天竺、拂林等各国服饰的机械人偶，僵硬却精准地滑了出来。

它们手中或持铜锣，或拿鼓槌，在一连串精妙的杠杆驱动下，整齐划一地敲击在面前的乐器上。

“当——！当——！当——！”

洪亮悠扬的报时声响彻整个大厅，甚至震得周围玻璃墙壁嗡嗡作响。十二声响过，分秒不差，机械人偶又自动缩回窗内，窗门“啪”地一声合上，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齿轮继续转动的“咔哒”声。

全场死寂。

片刻后，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西域小国使者再次双腿一软，却被身边的随从死死架住才没跪下去。

利奥手中的沙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顾不得心疼这昂贵的玻璃器皿，只是惊恐地看着沈招摇：“神界……这是神界才有的司辰之术！你们囚禁了时间的精灵！”

“并不是精灵，也不是魔法。”沈招摇走到巨钟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铜柱，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这就是‘格物致知’。在我大唐，万物皆有理，只要算准了齿轮的齿数，控制了摆动的频率，时间便能被精准切割。阁下还在看太阳估算时辰，而我们，已经将时间握在了手里。”

“格物……致知？”利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羊皮小本，一边擦汗一边疯狂记录，“大唐掌握了宇宙真理……必须记录……必须向皇帝陛下汇报……”

看着这帮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沈招摇心中暗笑，转身走向隔壁展区。

“诸位，看了时间，不妨再来看看我大唐的衣食住行。”

紧邻着自鸣钟的，是大唐纺织业的展示区。

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丝绸锦缎，只放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这是沈招摇按照记忆复刻出的“水力珍妮纺纱机”改良版，此刻正通过底部的传动轴连接着地下的水力系统。

一位来自天竺的棉布巨商拉杰什挤到最前面，他身上裹着精美的棉布长袍，原本一脸傲气。在他看来，天竺的纺纱技术独步天下，大唐除了丝绸，根本不足为惧。

“沈行长，”拉杰什摸了摸胡子，有些不屑，“这一堆木头架子，能织出什么绝世好布？”

沈招摇没说话，只是对着旁边的工匠挥了挥手。

工匠拉动闸杆，“嗡”的一声，机器开始运转。

拉杰什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只见那机器上并非只有一个纱锭，而是整整齐齐排列着八个！随着轮轴飞速旋转，八个纱锭同时起舞，洁白的棉团如同被施了魔法，迅速被抽丝剥茧，化作均匀细密的棉纱，缠绕在纱锭之上。

根本不需要八个纺纱女工，甚至不需要人手去搓捻，仅仅是一个工匠站在旁边看着，那纱线的产出速度就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这……这不可能！”

拉杰什失声尖叫，冲上去想要看个清楚，却被护栏挡住，“八个纱锭？一个人操作八个纱锭？而且这速度……湿婆神在上，这怎么可能不断线？”

“为什么会断线？”沈招摇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说道，“力道均匀，转速恒定，比人手搓的稳定百倍。”

就在这时，一个纱锭满了。那工匠神色轻松，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熟练地按下制动，仅仅两息之间便换上了新的空锭，机器再次轰鸣起来。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拉杰什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在我天竺，最熟练的纺纱妇，一天也只能纺两锭纱……”拉杰什喃喃自语，额头上冷汗涔涔，“这一台机器，便抵得上我工坊里十个壮劳力……不，二十个……”

“拉杰什先生，您算错了。”

沈招摇走到他身边，用那种足以让在场所有商人做噩梦的平静语气补了一刀，“这只是个展示用的模型。在我大唐的江南织造局，这种机器已经普及到了每一个村落。有些大型工坊，甚至是用几十台连在一起，日夜不休。”

她顿了顿，看着拉杰什惨白的脸，微笑道：“也就是说，如果我愿意，大唐的棉布明日运到天竺，价格只需您成本的一成。届时，您的工坊，恐怕连这一堆木头架子都买不起了。”

“一成……”拉杰什身子晃了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各国商人和使节，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虽然不懂机械，但他们懂钱。

眼前的这台机器，不再是简单的木头和铁，而是一头会吃人的怪兽。它在告诉所有人：大唐不仅有繁华的诗词歌赋，更有一种名为“工业”的恐怖力量。

这种力量不需要刀枪剑戟，只需要这一台台轰鸣的机器，就能让他们的国家兵不血刃地破产，让他们的国库变得空空如也。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格物馆内迅速蔓延。而沈招摇站在这些机器中央，那一身金丝胡服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商业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