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那场兵不血刃的货币变革仍在余音绕梁,一墙之隔的大明宫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厚重的朱红宫门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与狂欢,将那股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锁在了金碧辉煌的深宫之中。
老皇帝李隆寝宫内,龙涎香燃得正旺,烟雾缭绕中透着一股奢靡后的颓败。李隆半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塌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如意,浑浊的眼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万国来朝”晚宴的憧憬。
“陛下,今日西市那边传来消息,万国商贾皆臣服于我大唐天威,争相兑换金龙券,国库充盈指日可待啊。”老太监一边捶腿,一边说着吉利话。
李隆听得龙颜大悦,刚想开口夸赞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通报。
“儿臣李寂,有十万火急军情,求见父皇!”
这声音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划破了殿内的暖意。李隆脸上的笑意一僵,手中的动作也停住了。
“宣。”
片刻后,李寂一身戎装大步走入。他今日并未穿朝服,而是披挂着带着血腥气的玄铁重甲,每走一步,甲叶摩擦的冷冽声响便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李寂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托着一份封皮漆黑的奏折。
“父皇,明日便是万国晚宴,儿臣奉命巡视京畿,却在使节团中发现惊天隐患。这是儿臣连夜整理的《万国博览会期间京城安保风险深度评估报告》,请父皇御览。”
“什么深度……评估?”李隆眉头紧锁,不仅是因为这拗口的词汇,更是因为李寂那凝重如水的脸色。他挥手示意太监呈上来。
翻开奏折的第一页,几个用朱砂笔圈出来的猩红大字便跳入眼帘——【斩首行动】。
李隆的手微微一抖,抬头看向李寂:“皇儿,这……这是何意?何人要斩首?”
李寂抬起头,面色肃然,声音低沉而急促:“父皇,招摇行长通过商业渠道截获密报,此次混在各国使节团中的,并非全是良善之辈。西域三十六国中,有一名为‘阿萨辛’的刺客组织,最擅长伪装成舞女和杂耍艺人,意图在御前献艺时,实施‘斩首行动’,目标直指——圣驾。”
“什么?!”李隆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软塌深处缩了缩,“他们……他们竟敢在大唐境内行刺朕?”
“不仅如此。”
李寂没有给老皇帝喘息的机会,他神色凝重地指了指奏折的第二页,“父皇请看,除了刺客,南洋诸国还混入了数名顶尖的用毒高手。他们计划在明日的烟花庆典中,利用风向投放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粉,此乃‘生化袭击’。一旦吸入,瞬间七窍流血,御林军的铁甲根本防不住这种毒风。”
“生……生化袭击?”李隆虽然听不懂这个词,但“七窍流血”四个字他听得明明白白。他手中的玉如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了两截。
老皇帝脸色煞白,声音也带上了颤音:“这……这可如何是好?朕的御林军呢?让他们严查!一个个搜身!”
“父皇,来不及了。”李寂沉痛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御林军平日里只是负责仪仗,哪里见过这种诡谲的江湖手段?若是查得太紧,又恐惊扰了万国使臣,损了我大唐气度。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儿臣还查到,有番邦邪教徒打算利用一种名为‘人体炸弹’的邪术,在接近龙辇时自爆,届时血肉横飞,父皇万金之躯,怎可涉险?”
“人体炸弹……”
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恐怖词汇,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隆那本就脆弱的神经上。他平日里沉迷享乐,最是怕死,此刻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被毒风吹成干尸、被刺客割去头颅的画面。
“那怎么办?这晚宴……朕不去了!”李隆慌乱地抓着锦被,“朕就在这寝宫里待着,哪里也不去!”
“父皇,万万不可!”李寂猛地磕了一个头,言辞恳切,“万国来朝乃是大唐盛世之象征,父皇若是不出席,岂不是让番邦笑我大唐无人,笑君父胆怯?此例一开,国威何在?”
“去也是死,不去是丢人,你要朕如何是好?!”李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指着李寂骂道,“你既查出这些,可有破解之法?”
李寂缓缓直起上半身,目光坚定,脸上写满了“大孝子”的决绝。
“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父皇安危!”
他抱拳拱手,声音铿锵有力:“如今御林军不堪大用,唯有儿臣麾下的玄甲军,久经沙场,不仅精通战阵,更懂得识别各类暗杀手段。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调动三千玄甲精锐入城,全权接管京城九门及大明宫的所有防务!”
“玄甲军……”李隆眼神恍惚了一下。
若是放在平日,调动外军入京乃是大忌。但这几年来,李寂一直表现得恭顺隐忍,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更何况,此刻那什么“生化袭击”和“人体炸弹”的恐惧已经彻底占据了老皇帝的大脑。
“玄甲军……能防得住那些毒风和刺客?”李隆颤声问道。
“能!”李寂斩钉截铁地回答,“玄甲军配有特制的防毒面具和连环弩阵,且儿臣已命人在宫内部署了天罗地网,只要兵权统一调配,定能让那些贼人有来无回!”
李隆看着眼前这个英武挺拔的儿子,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好!还是皇儿孝顺,关键时刻,只有你能为朕分忧。”
李隆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手伸进那明黄色的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机关转动,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块黑沉沉的、雕刻成猛虎形状的青铜令牌——那是象征着京城九门提督最高指挥权,以及可以随意调动御林军的虎符。
“寂儿,接着。”
李隆颤巍巍地将虎符递了过去,眼中满是依赖与恐慌,“朕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守住九门,守住大殿,绝不能让那些番邦妖人伤了朕一根毫毛!”
李寂双手高举,恭敬无比地接过那块沉甸甸的虎符。
冰冷的青铜触感传遍全身,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寒渊般的冷冽光芒。
“儿臣,定不辱命。誓死保卫父皇,保卫大唐。”
“去吧,快去布置,朕这才安心……”李隆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软塌上。
李寂紧紧握着虎符,再次叩首,随后起身,恭敬地后退三步,这才转身向殿外走去。
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昏聩恐惧的老人关在了黑暗之中。
李寂走出大殿,站在汉白玉铺就的台阶之上。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一刻,他脸上原本恭顺惶恐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掌控全局的漠然与冷酷。
他摩挲着手中带有体温的虎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什么生化袭击,什么阿萨辛……”李寂轻声自语,声音随着晚风飘散,“招摇写的这剧本,父皇演得倒是投入。”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西市方向,眼中多了一丝名为野心的火焰。
“钱袋子归了你,如今这刀把子,也终于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