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寂手握九门提督令牌走出大明宫时,日头已有些偏西。他并未在那令人窒息的宫墙内多做停留,而是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随直奔朱雀大街旁的金吾卫左仗院。
辕门外,金吾卫大将军裴元庆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见李寂策马而来,他懒洋洋地起身,虽行了礼,脸上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
“寂王殿下今日怎有空来咱们这粗人待的地方?不去陪陛下筹备晚宴么?”裴元庆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李寂翻身下马,神色淡然,随手将那块沉甸甸的九门提督令牌扔到了裴元庆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皇有旨,京城防务即刻起由本王接管。”
裴元庆脸色一变,抓起九门提督令牌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态度终于收敛了几分,但仍有些不服气:“既是陛下旨意,末将自然听令。不知殿下要在皇城各门增派多少人手?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不是皇城。”李寂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调令,递了过去,“是西市。”
“西市?”裴元庆疑惑地接过调令,只扫了两眼,眉头便拧成了疙瘩,声音陡然拔高,“把金吾卫拆散成五人一组?全部派往西市周边街道疏导交通?还要负责抓捕扒手和寻找失物?殿下,您这是在开玩笑吧?”
李寂负手而立,语气平静无波:“你看本王像是在开玩笑吗?”
“这简直是荒唐!”裴元庆一把将调令拍在桌上,怒气冲冲地指着身后的营帐,“金吾卫乃是天子亲军,穿的是明光铠,拿的是长戟,职责是拱卫皇权、震慑四夷!殿下如今让我们去干京兆府那帮衙役捕快的活儿?让我们去给那些贩夫走卒当看门的?这要是传出去,金吾卫的脸面何存?朝廷的体统何在?”
“裴将军,慎言。”李寂上前一步,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体统?如今万国来朝,长安城内挤满了番邦使节。若是他们在去赴宴的路上被堵在街口,或是随身的贡品被小贼摸了去,那丢的才是大唐的脸面,是父皇的体统!”
“那也不能动用金吾卫……”
“裴将军没看清调令最后的朱批吗?”李寂冷冷打断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调令末尾那行鲜红的字迹上,“父皇亲笔御批:‘一切为了博览会安全,抗旨者斩’。怎么,裴将军觉得自己的脑袋比这圣旨还要硬?”
裴元庆盯着那血红的“斩”字,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仍试图挣扎:“可是殿下,金吾卫全是贵族子弟,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会……”
“不会就学。”李寂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将军若是抗命不去,本王现在就可以斩了你祭旗。再者,若是有番邦贵客在你的防区出了岔子,让父皇在万国面前下不来台,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裴将军,你这顶戴花翎和全族老小的性命,难道还抵不过这点所谓的面子?”
裴元庆脸色煞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李寂那毫无波动的眼神中读出了杀意,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拿起调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将……领命!全军听令,卸下重弩,即刻前往西市……执勤!”
半个时辰后,长安西市,一场前所未有的滑稽大戏拉开了帷幕。
原本威风凛凛、列阵森严的金吾卫大军,此刻如同一把撒入大海的沙子,瞬间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中。
“让开!都让开!前面的马车,谁让你停在这儿的?挡着道了!”
一名身穿明光铠的金吾卫校尉满头大汗,手里那杆足以刺穿重甲的长戟此刻成了累赘,只能倒提着,像根烧火棍一样在人群中挥舞。
“军爷!军爷您行行好!”一个满脸胡茬的波斯商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住他的护臂,“我的骆驼丢了!那可是进贡用的骆驼啊!刚才就在这儿,一转眼就不见了!”
校尉被拽得踉踉跄跄,气急败坏地吼道:“丢了去找京兆府!老子是金吾卫!是守皇宫的!不是给你找牲口的!”
“我不找京兆府,我就找您!”波斯商人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刚才那位长官说了,一切为了博览会安全,您要是不帮我找,我就去鸿胪寺告状,说大唐欺负外宾!”
“你——!”校尉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却又想起出发前将军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和“诛九族”的警告,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恶气,转身冲着几个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找啊!分头去找那头该死的骆驼!”
不远处的巷口,另一组金吾卫正被几个泼辣的卖菜大娘围攻。
“哎哟,军爷,您这大铁片子刮坏了我的菜篮子,这可是新鲜的小白菜,您得赔!”
“就是,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走路不长眼呢?”
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贵族士兵此刻被骂得面红耳赤,手里拿着长戟却不敢动弹分毫,只能唯唯诺诺地从怀里掏铜板赔偿。
曾经令人生畏的皇家禁军,此刻彻底沦为了西市的笑柄和保姆。他们被分割在无数个嘈杂的街角,不仅彻底失去了对皇宫和城门的控制权,更在海量的人流、琐碎的争执和无尽的叫骂声中,迅速消耗着体力和警惕性。原本严密的指挥体系被切断,每一组士兵都成了孤岛,只能疲于奔命地应付着眼前的一地鸡毛。
夕阳西下,将长安城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寂站在朱雀门高高的城楼之上,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下方那片混乱喧嚣的西市,看着那些曾经可能对他构成最大威胁的武装力量,像没头苍蝇一样陷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挣扎。
站在他身侧的心腹副将忍不住低声感叹:“殿下这招‘调虎离山’当真高明。这金吾卫平日里自视甚高,如今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缠住,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更别提回防皇宫。”
“这不叫调虎离山。”李寂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目光越过嘈杂的街市,投向那座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深宫。
“这叫行政瓦解。有时候,一道名正言顺的荒唐命令,比十万支羽箭还要管用。”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混乱,看向空荡荡的朱雀大街,眼中闪烁着掌控全局的寒光。
“刀子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的人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