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烟熏火燎,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被颠覆。
那张大厨抹了一把油光锃亮的脑门,单手拎起一只贴着红封的粗陶罐子,对着沈招摇高声喊道:“王妃,这是咱们连夜从蜀地加急运来的顶级牛油火锅底料,这一勺下去,神仙也得下凡!”
“倒!”沈招摇慵懒地吐出一个字,手中折扇轻摇,仿佛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好勒!您瞧好了!”
张大厨一声暴喝,陶罐倾覆。一大坨凝结着深红辣椒、暗红花椒和雪白牛油的底料,在重力作用下,“噗通”一声砸进了早已滚沸的骨汤之中。
“滋啦——轰!”
红油入锅,瞬间化作翻滚的岩浆。一股霸道至极、充满了侵略性的麻辣鲜香,借着炭火的热力,如同无形的巨浪一般,在东宫的上空轰然炸开。那是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味道,无论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卑微死士,在这股直击天灵盖的香气面前,众生平等。
李空被这股浓烈的辛辣味呛得猛然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不得不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质问:“咳咳……这……这是何物?味道竟如此刺鼻!沈招摇,你这是要毒杀孤吗?”
沈招摇深吸了一口这令人陶醉的辣味,笑吟吟地看着狼狈的太子:“殿下这就外行了。此乃‘灵魂之香’,专治各种体寒、心虚、气血不足。殿下这一冬天都没怎么见过油腥吧?正好借这味儿补补。”
还没等李空反驳,另一侧的烧烤架前,李二麻子手中的蒲扇已经挥出了残影。
“羊肉串嘞!正宗的北疆绵羊肉,肥瘦相间,只撒孜然和精盐!”
李二麻子一边吆喝,一边将一大把早已腌制入味的羊肉串按在通红的炭火上。羊肉中的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渗出,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爆油声,紧接着,那一粒粒孜然在油脂的激发下爆裂开来,那股特有的焦香混合着肉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缝隙。
而在枯井之上,那口闷炖了许久的紫砂大吊子也被掀开了盖子。
“佛跳墙开坛咯——三十种名贵香料,鲍参翅肚慢火煨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随着盖子揭开,一股醇厚绵长、仿佛能把人骨头都炖酥了的浓香,瞬间中和了火锅的爆辣与烧烤的焦香,形成了一场针对人类原始本能的、全方位无死角的“生化武器”攻击。
这一刻,东宫不再是东宫,而是对于饥饿者来说,最残忍的炼狱。
大殿的房梁之上,一名年轻的死士正倒挂金钩,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疯狂抽动,每一次呼吸,那股该死的羊肉味就顺着鼻腔直冲胃袋。
“哥……”年轻死士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极小声地对旁边的年长死士说道,“这……这是羊肉串吧?我好像闻到那肥油爆开的味道了……咱们已经吃了半个月的咸菜了,我感觉我的胃在抽筋……”
年长死士死死咬着舌尖,试图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但他的眼神早已涣散,盯着下方那滋滋冒油的烤肉,喉结剧烈滚动:“闭嘴!这是敌人的奸计!是毒气!屏住呼吸!一定要……咕噜……”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的喉咙里就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不仅是房梁上,那荷花池冰冷的水底,两名含着芦苇管的死士此刻正遭受着比溺水更可怕的折磨。那浓郁的佛跳墙香味竟然透过水面钻进了芦苇管,直冲肺腑。
“这日子没法过了……”其中一人在心中哀嚎,握着匕首的手控制不住地战栗,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低血糖带来的生理性颤抖。
屏风之后,枯井深处,假山缝隙里,那些原本如雕塑般冷酷无情的暗影死士们,此刻正如同一群戒断反应发作的瘾君子。胃部的剧烈痉挛让他们不得不弓起身子,冷汗混合着口水疯狂分泌。
沈招摇坐在庭院中央,似乎对周围暗流涌动的“饥饿风暴”毫无察觉,她夹起一块烫好的极品毛肚,在油碟里裹了一圈蒜泥香油,对着阳光晃了晃。
“殿下,您看这毛肚,颗粒分明,七上八下,脆嫩爽口。您真的不来一口?”
李空看着那红亮诱人的食物,只觉得自己的肚子也有些不争气,但他必须维持太子的尊严,咬牙切齿道:“孤……不饿!孤早已辟谷!”
就在这“辟谷”二字刚落地的瞬间——
“咕噜——!!!”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突兀地从大殿正上方的房梁上传了下来。
这声音之大,之悠长,宛如一条饿龙在咆哮,在空旷寂静(除了做饭声)的大殿上方产生了清晰的回音,甚至盖过了铁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
李空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
沈招摇夹着毛肚的手停在半空,故作惊讶地抬头看向房梁,一脸天真地问道:“哟?殿下,这还没打雷下雨呢,怎么您这房梁上就开始打雷了?莫不是哪位神仙饿了?”
李空脸色涨红如猪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着房梁想要骂,却又不敢暴露伏兵,只能硬着头皮胡扯:“是……是木头!年久失修,热胀冷缩的声音!”
然而,这声巨响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或者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
“咕噜噜……”这是假山缝隙里传来的,低沉而压抑,像是闷雷滚过。
“咕——叽——”这是枯井里传来的,尖锐而急促,像是某种受困的小兽。
“咕嘟……咕噜噜噜噜……”这是屏风后面传来的,连绵不绝,宛如一首悲伤的奏鸣曲。
一时间,东宫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腹鸣声。这些声音高低不同,长短不一,有的如战鼓擂动,有的如如泣如诉,硬生生在这肃杀的埋伏圈里,奏响了一曲尴尬至极、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饥饿交响乐”。
沈招摇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放下筷子,在那此起彼伏的“咕噜”声中,对着满脸绝望的李空鼓起了掌。
“精彩!实在是精彩!”
沈招摇一边笑一边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殿下,妾身参加过无数宴席,听过丝竹管弦,也看过歌舞升平,但这用肚子演奏交响乐的绝活,还是头一回见!这便是东宫独特的待客之道吗?果然是声势浩大,震耳欲聋啊!”
李空站在原地,听着四周手下们那极不争气的肚子叫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摇摇欲坠。他知道,这精心策划的杀局,在这第一块毛肚还没入口的时候,就已经……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