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此起彼伏、宛如雷鸣般的腹鸣声在庭院中回荡,久久不散。
沈招摇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她就像一只慵懒的猫,戏谑地打量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皇权象征,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啪啪”声。
“殿下,看来这满院的‘风声’和‘木头声’,都饿得不轻啊。”沈招摇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空,“既然大家都这么捧场,光有菜没有酒怎么行?来人!”
一名管事模样的胖厨子立刻躬身上前:“王妃有何吩咐?”
沈招摇指了指马车后方那几辆看守最严密的辎重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把车上那五十坛‘醉仙酿’全都卸下来,开了泥封。今儿个高兴,别藏着掖着,让这东宫的每一块砖瓦都闻闻什么叫好酒。”
李空原本还在为那尴尬的腹鸣声找补,一听“醉仙酿”三个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失声惊呼:“醉仙酿?可是那传说中早已绝版、只有前朝宫廷酒窖里才存有几坛的极品?”
“殿下好眼力。”沈招摇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前些日子家里清理库房,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几十坛,妾身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都拉来了。开!”
随着她一声令下,数名壮汉手起刀落,五十个泥封几乎同时被拍碎。
“砰——”
刹那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酒香冲天而起。那不是寻常的酒精味,而是经过了岁月沉淀、混合着百果与粮食精华的醇厚香气。这股酒香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迅速与空气中弥漫的火锅味、烤肉味纠缠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如果说之前的肉香只是勾起了食欲,那么这绝版的酒香,就是彻底击碎了死士们仅存的意志力防线。
假山缝隙深处,死士统领“残狼”死死地抠着坚硬的岩石,指甲都已崩断。他是一个受过最严酷训练的杀手,可以忍受严寒、酷暑甚至断骨之痛,但此刻,他的喉咙却像着了火一样干渴。那酒香钻进鼻孔,让他想起了十年前还没做死士时,在老家喝过的那口劣质烧刀子,虽然远不如这酒香醇,却是记忆里唯一的温暖。
“咕咚……”
残狼绝望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定力,在这股酒肉混合的生化攻击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身穿粉色比甲的侍女,手中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盘中盛着一只刚刚出炉、色泽金黄、外皮还在滋滋冒油的烤乳猪。那乳猪烤得恰到好处,皮色枣红透亮,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浓郁的肉香随着热气疯狂蒸腾。
侍女似乎是被地上的青苔滑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呼:“哎呀!”
“哐当——呲溜——”
那个巨大的托盘竟脱手飞出,好巧不巧,不偏不倚地顺着地面滑行了一丈远,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假山最为隐蔽的那处缝隙旁——也就是残狼藏身洞穴的正前方,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残狼僵硬地低下头,那只烤乳猪正对着他,仿佛在对他咧嘴笑。那焦脆的猪皮上还在细微地爆裂着油花,一股热浪夹杂着足以让人发疯的肉香,直接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
侍女似乎吓坏了,站在远处手足无措地喊道:“王妃恕罪!奴婢手滑了!奴婢这就去捡回来!”
“慢着。”沈招摇坐在太师椅上,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声音慵懒而随意,“落地沾了灰,捡回来怎么给殿下吃?既然滑到了那边,说明这只猪与那块石头有缘。就留在那儿吧,算是……祭奠一下这假山的‘风声’。”
李空在一旁听得面皮抽搐,压低声音怒道:“沈招摇!你这是何意?随地乱扔吃食,成何体统!你这是在羞辱孤的东宫没人打扫吗?”
“殿下言重了。”沈招摇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李空,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狡黠,“妾身只是觉得,这万物皆有灵,或许这东宫的草木砖石也饿了呢?您就当是……喂猫了?”
“你家喂猫用整只烤乳猪?!”李空觉得自己快要被气出心梗了。
而此时,假山洞穴内的残狼,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只金灿灿、香喷喷的猪。
他在心中疯狂地咆哮:“我是死士!我是统领!我有尊严!我不能吃敌人的嗟来之食!”
可是,身体却完全背叛了他的大脑。那是生物最本能的求生欲,是半个月冷馒头积攒下来的怨念。
“就一口……我就吃一口皮……”
残狼在心中对自己发誓,那只原本用来杀人的手,颤抖着,缓缓地、却又像是被磁铁吸住一般,伸向了那只乳猪。
近了,更近了。
就在侍女转身去拿新盘子的瞬间,残狼那练了二十年的“鬼手”绝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脆的脆响在洞穴口响起。
残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了一块巴掌大的酥皮,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酥脆的猪皮在齿间崩裂,丰盈的油脂混合着秘制的香料在口腔中瞬间爆开,那是一种怎样美妙的滋味啊!仿佛干涸的沙漠降下了甘霖,仿佛黑暗的深渊照进了阳光。
残狼闭上了眼睛,眼角甚至滑落了一滴英雄泪。
太好吃了。
这哪里是猪皮,这分明是救赎!去他的太子,去他的忠诚,这半个月的冷硬馒头,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一口酥皮下去,不仅填补了胃的空虚,更像是一把大锤,彻底砸碎了死士心中那道名为“死忠”的防线。
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假山的沈招摇。
她清晰地听到了那声细微的“咔嚓”声,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作了掌控全局的霸气。
“啪!”
沈招摇猛地合上折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她环视着四周空荡荡却又“拥挤”的庭院,气沉丹田,清亮的声音在东宫上空回荡。
“行了,别藏了。”
李空心头一惊,慌乱地挡在沈招摇面前:“弟妹,你要做什么?这里只有厨子,哪里有人藏……”
“殿下,您就别演了,累不累啊?”沈招摇一把推开李空,毫不在意地走到庭院正中央,对着那些房梁、假山、水池、屏风,高声喊道:
“今夜祈福,本王妃讲究的就是一个普天同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在这东宫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是喘气的,只要是肚子饿的,就都给本王妃听好了!”
她顿了顿,指着那满院子的珍馐美味,语气豪迈得如同占山为王的女土匪:
“这一百二十桌流水席,这五十坛醉仙酿,还有这些烤全羊、佛跳墙、麻辣火锅,不是做给神仙看的,是做给人吃的!我知道有些兄弟把这房梁、假山当家,住了半个月也挺不容易的。今儿个,本王妃做主,不分明暗,不分敌我,皆可入席畅饮!”
李空浑身冰凉,颤抖着手依然想要阻止:“你……你这是妖言惑众!孤这里没有外人!你休要……”
“殿下!”沈招摇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随后又瞬间软化,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大声说道,“殿下您心疼这些兄弟,不好意思开口,妾身替您说了!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谁还没个饿肚子的时候?今晚这顿饭,就算是我沈招摇,替殿下慰劳诸位‘以此为家’的兄弟们的一点心意!谁要是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那就是不给我沈招摇面子,也是不给太子殿下面子!”
说完,她直接端起一碗酒,对着假山方向举杯示意:“假山那位吃猪皮的兄弟,别噎着了,出来喝口酒顺顺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