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被沈招摇那一声吆喝彻底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假山脚下。只见那一丛枯黄的灌木抖动了几下,紧接着,一只沾满油污的大手猛地扒住了岩石边缘。
死士统领“残狼”缓缓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这位曾经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杀手头目,此刻满嘴油光,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嘴角挂着一块未及吞咽的脆皮,神情尴尬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太子李空浑身颤抖,指着残狼的手指像是得了帕金森,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残狼!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孤养了你十年!十年啊!你的忠诚呢?你的骨气呢?”
残狼艰难地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这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李空。
“殿下,”残狼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长期饥饿后的虚弱,“属下……属下也不想的。可是……这也太香了。这半个月来,弟兄们啃馒头啃得牙都酸了,这胃里若是没点油水,拿刀的手都在抖,这还怎么杀人?属下寻思着,吃饱了……才好上路,哦不,才好干活。”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李空气得眼前发黑,转头看向四周,“其他人呢?其他人肯定还在坚守!孤不信这一百二十人全是饭桶!”
然而,现实给了这位太子殿下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残狼这一口猪皮,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咚!”
一声闷响,仿佛熟透的果子落地。大殿正上方的横梁上,那名早已忍耐到极限的年轻死士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姿势都不复往日的轻盈,反而有些踉跄。他根本没看李空一眼,直奔残狼面前,悲愤地喊道:“老大!你怎么能吃独食!那块最脆的脊背皮我盯了一个时辰了!你竟然一口都没给我留!”
残狼老脸一红,讪讪道:“咳,这不还剩个猪耳朵吗?赶紧吃,晚了连骨头都没了。”
“反了!都反了!”李空歇斯底里地吼道,“给孤杀!杀了这个妖女!谁杀了她,孤赏黄金万两!”
“殿下,您省省嗓子吧。”
沈招摇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刚烤好的羊肉串,一边撸串一边闲庭信步地走到场中,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阴暗角落喊道:“黄金万两那是以后画的大饼,但这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热气腾腾的佛跳墙可是现成的!我数三声,谁要是再不出来,这锅底我可就让人倒了喂狗了啊!三——”
话音未落,只听得庭院四周风声骤起。
“二——”
“别倒!那是极品牛油!倒了遭天谴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荷花池的水面轰然炸开。两道黑影如同出水的蛟龙,带着一身的水腥气和寒气,施展轻功“水上漂”,却不是为了刺杀,而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了那口滚沸的火锅。
“嘶——冷死老子了!快给我一碗红汤驱驱寒!多加麻多加辣!”
“给我也来一碗!这芦苇管里全是冰碴子,老子的肺都要冻裂了!”
紧接着,假山后、回廊顶、灌木丛深处,一个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原本精心布置的必杀之局,瞬间变成了抢饭现场。
“闪开!那是老子的羊腿!”
一名身材瘦削的死士大喝一声,脚下踩出诡异的步伐,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直取烤架上那只硕大的羊腿。
“那是‘迷踪步’?这可是用来突围的绝学,他竟然用来抢肉?”李空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迷踪步算个屁!”另一名魁梧大汉怒吼一声,双掌运起十成内力,掌风呼啸,“吃老子一记‘排云掌’!这羊腿是我的!”
“砰!”
两道身影在烤架前狠狠对撞,气劲激荡,震得炭火四溅。
瘦削死士被震退半步,却借力顺手抄起旁边的一盘酱肘子,嘿嘿笑道:“谢了!羊腿归你,肘子归我,这波不亏!”
“都不许抢!排队!谁敢插队我就给谁下泻药!”沈招摇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挥舞着汤勺,像是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幼儿园老师。
原本杀气腾腾的死士们闻言,竟然真的有了片刻的停顿。毕竟,这位王妃的手段他们是见识了,那满院子的香味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妃娘娘!”一名死士举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沈招摇,“能不能让那个大厨再烤点腰子?弟兄们最近在那房梁上趴着,腰都不太好了。”
沈招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准了!张大厨,再加二十串大腰子!刷最猛的酱!”
“好勒!腰子两份,猛火伺候!”
这一瞬间,东宫庭院内的气氛发生了诡异而彻底的转变。
那些原本紧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饮血的匕首、短剑、峨眉刺,此刻成了最碍事的东西。
“当啷——”
不知是谁带头,一把精钢打造的匕首被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破剑太沉了,耽误老子拿筷子!”
“匕首没处放啊,算了先扔这儿,吃完再捡。”
“兄弟,把你那飞爪借我用用,那盘花生米太远了够不着!”
眨眼之间,庭院的草丛里、石缝间,扔满了各式各样的杀人利器,在寒月下闪烁着尴尬而凄凉的冷光。而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围聚在那一口口巨大的铁锅和烤架旁,哪怕还蒙着面巾,也不妨碍他们将面巾扯下来,露出一张张饿得发青的脸,大口吞咽着美味。
李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死士,此刻正为了争抢一块毛肚而跟同伴称兄道弟,甚至还有人拿着酒坛子走到他面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殿……殿下……”那死士醉眼朦胧,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您也吃点吧?这王妃……哦不,这弟妹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有口肉吃,绝不让您喝汤。”
李空看着那只被啃了一半、油腻腻的鸡腿伸到自己鼻子底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颤抖着手指向沈招摇,声音悲愤欲绝:
“沈招摇!你……你这是毁了孤的根基!你这是在瓦解孤的军心!这可是孤花了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死士啊!你就用一顿饭……一顿饭就把他们收买了?”
沈招摇端着一杯醉仙酿,走到李空身边,轻轻碰了碰他那只僵硬的手,笑得花枝乱颤:“殿下此言差矣。这哪里是收买?这是‘与民同乐’。再说了,死士也是人,是人就会饿。您让他们饿着肚子给您卖命,这本就不合‘人道’。妾身不过是帮殿下补上了这一课罢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满院子狼吞虎咽、甚至开始划拳行令的黑衣人,高举酒杯,声音清脆:
“各位兄弟!吃好喝好!今晚没有太子,没有王妃,只有酒肉朋友!干了!”
“敬王妃!干了!”
一百多名死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彻底淹没了太子李空那微弱的抗议声。这哪里还是什么阴森恐怖的暗杀迷宫,这分明就是一场喧闹非凡、热气腾腾的大型自助餐狂欢节。
只有草丛里那一堆被遗弃的兵器,在冷风中默默地诉说着今夜的荒诞与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