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主位之上,太子李空孤零零地坐着,身下的金丝楠木交椅仿佛变成了在那风雨中飘摇的孤舟。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原本森严壁垒的东宫,此刻沦为了充满孜然味与酒嗝声的闹市。
那些他耗费巨资、倾注十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死士,此刻正为了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不惜动用“分筋错骨手”去掰同伴拿着筷子的手腕。
“反了……都反了……”
李空浑身筛糠般颤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和田白玉九龙杯。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在行动前与死士统领残狼定下的铁律——杯碎人亡,见信号如见阎王令,无论身处何地,必须立刻暴起杀人。
“只要摔了它……只要摔了它,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奴性就会苏醒!”
李空在心中疯狂地嘶吼,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高高举起那只莹润剔透的玉杯,运足了丹田之气,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面前那块坚硬的金砖地面。
“给孤杀——!!!”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白玉杯脱手而出。
“啪——!哗啦!”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庭院中响起。玉杯粉碎,晶莹的碎片如同炸开的烟花,甚至有一块锋利的碎片飞溅到了最近一张桌子的桌腿上。
按照预演,这一刻应当是杀气冲天,百名死士瞬间拔刀,将沈招摇剁成肉泥。
然而,现实却是——
“咳咳咳!水!快给我水!噎死老子了!”
离摔杯处最近的一名死士,正因为吞咽太急被一块鸡骨头卡住了喉咙,那一声杯响不仅没唤醒他的杀心,反而吓得他喉咙一紧,翻着白眼在那捶胸顿足。
除了这阵剧烈的咳嗽声,周围只有咀嚼软骨的“咔嚓”声,吸溜宽粉的“滋溜”声,以及划拳输了后的懊恼声。
那一地昂贵的碎玉,就像是被扔进大海的一颗石子,甚至没能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李空保持着那个怒摔杯子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狰狞逐渐凝固成一种滑稽的茫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那些人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你们聋了吗?!”李空终于崩溃了,冲下台阶,冲到最近的一桌死士面前,指着地上的碎片咆哮道,“杯子摔了!那是信号!摔杯为号你们都忘了吗?杀人啊!给孤拔刀啊!”
那桌正埋头苦吃的一名死士,嘴里塞满了红烧狮子头,听见咆哮声,终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李空,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打了一个响亮且悠长的饱嗝:
“嗝——”
一股浓郁的肉味混合着酒气直接喷在了李空脸上。
那死士用油腻腻的手背擦了擦嘴,一脸不耐烦地说道:“殿下,您这就没意思了。兄弟们饿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吃顿热乎饭,您摔盘子摔碗的吓唬谁呢?这玉杯挺贵的吧?啧啧,败家。”
“你……你说什么?”李空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是死士!你是孤的狗!你怎么敢跟孤这么说话?杀!孤命令你,现在就去杀了那个妖女!”
死士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直接把屁股对着李空,对同桌的人喊道:“哎,老三,那盘酱牛肉递给我,别光顾着自己吃!殿下发酒疯呢,别理他。”
“好嘞二哥!这酱汁绝了,回头咱们得问问王妃这秘方卖不卖。”被称为老三的死士头都没抬,筷子飞舞如残影。
李空感觉自己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而是一个在闹市街头试图指挥交通,却被所有人当成空气的疯子。
“混账!一群混账!”
“呛啷”一声,李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储君威仪的尚方宝剑。剑锋在火光下寒芒四射,他双手握剑,步履踉跄地冲入人群中央,胡乱挥舞着。
“孤亲自督战!谁敢不从,孤先砍了他!站起来!都给孤站起来!”
他挥剑砍向一张桌角,试图用暴力来唤醒这群叛徒的恐惧。
“砰!”
桌角被削去一块,木屑横飞。
然而,坐在那张桌旁的几个彪形大汉,只是极其敏捷地端起各自面前的盘子,身体微微后仰,完美地避开了木屑,连汤汁都没洒出一滴。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死士,也就是之前的统领残狼,手里正抓着一只硕大的蹄髈在啃。他看着挥剑乱舞的李空,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殿下,别闹了。”残狼一边嚼着蹄髈皮,一边含糊不清地劝道,“这剑不长眼,您要是伤着自己个儿也就罢了,要是把这一桌子上好的席面给掀了,那可就是犯了众怒了。弟兄们虽然以前是给您卖命,但现在……民以食为天嘛。”
“残狼!你也背叛孤!”李空剑尖直指残狼的鼻尖,手腕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孤杀了你!孤现在就清理门户!”
残狼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剑尖,连躲都懒得躲,只是稍微偏了偏头,避开锋芒,然后用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一声清吟。
李空只觉得虎口一震,长剑差点脱手而出。
残狼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您这剑法还是属下当年教的入门式,底盘不稳,气血两亏。您看您现在这脸色,白的跟这蹄髈里的肥肉似的,明显是虚火旺。听属下一句劝,把剑收了,坐下来喝碗羊肉汤补补,有什么恩怨情仇,能不能等兄弟们吃饱了再算?”
“是啊殿下,”旁边另一个正跟螃蟹较劲的死士也插嘴道,“这蟹黄正肥呢,凉了就腥了。您在那儿舞刀弄枪的,灰都飘进碗里了,多不卫生啊。”
“你们……你们……”
李空环顾四周,一百多名死士,没有一个人哪怕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动手反抗,但这种彻底的无视,这种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还要嫌弃他弄脏了菜的态度,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他站在热气腾腾、喧闹非凡的庭院中央,手里举着那把可笑的宝剑,就像是一个误闯了巨人宴会的小丑,演着一出尴尬至极的独角戏。
周围的划拳声、碰杯声、大笑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孤立在世界之外。
“五魁首啊!六六六!”
“这块肥肉归我!谁抢跟谁急!”
“王妃!这酒还有吗?再来两坛!”
李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般的喘息声,手中的剑慢慢垂落,直至剑尖抵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给了一顿火锅,输给了一只蹄髈,输给了人类最原始的欲望。那个“摔杯为号”的精妙计策,最终成了一个笑话,随着那破碎的玉杯一起,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