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尴尬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太子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呜——嗝——”
一声凄厉且严重走调的号角声在城头骤然响起,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吹号兵因为太过紧张,气息不继,导致这本该激昂的进攻号令听起来像是在为这场闹剧送终。
“放箭!都给孤放箭!”
早已惊慌失措的李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在空中毫无章法地疯狂挥舞着,唾沫星子喷了身旁的金吾卫统领一脸,“没看见他们不动吗?这是活靶子!射死他们!把他们射成刺猬!”
统领抹了一把脸,转身对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弓弩手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听殿下的号令!全军齐射!预备——放!”
城垛后的弓弩手们硬着头皮,手指颤抖着扣动了悬刀。
“崩!崩!崩!”
一阵稀稀拉拉的弓弦回弹声响起,听起来绵软无力。这些弓弩常年堆放在潮湿的库房里无人保养,弓弦早已受潮松弛,此刻强行拉开,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老妇人在弹棉花。
漫天的箭雨升空了。
然而,并没有那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这些箭矢就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没头苍蝇,歪歪扭扭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颓废的抛物线,然后稀稀拉拉地朝着玄武门下的广场坠落,覆盖了玄甲军的先头部队。
李空死死抓着城砖,眼球暴突,嘴角甚至挂起了一丝狞笑:“死吧!都给孤死吧!”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不可一世的玄甲军在箭雨下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的画面。
可是,预想中的哀嚎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丁零当啷——叮叮——笃——”
那声音不像是在战场厮杀,倒更像是一万个顽童同时抓起一把铜钱,狠狠地砸在了铁皮屋顶上,竟然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演奏出了一曲颇具节奏感的打击乐。
城楼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刚才还在狞笑的李空,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这……这是什么声音?”二柱趴在垛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咋跟打铁似的?”
老张眯着眼,指着下方惊呼道:“快看!箭头!箭头崩了!”
只见那些曾经足以贯穿皮甲、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狼牙箭,在触碰到玄甲军那流光溢彩的高碳钢板甲瞬间,就像是鸡蛋撞上了石头。
“啪”的一声脆响,精铁打制的箭头直接崩断,木质的箭杆因为巨大的反震力瞬间炸裂,然后无力地弹开,滑落在地。
那光洁如新的板甲表面,甚至连那一层黑色的烤漆都没有被刮花,只留下一点点浅白色的印记,随即就被晨风吹散。
玄甲军前排的士兵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按照常理,面对箭雨,步兵应当举盾格挡,或者寻找掩体。但此刻,这三万名黑甲死神依旧保持着跨立的姿势,仿佛落在身上的不是夺命的箭矢,而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毛毛雨。
“这……这不可能!”李空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双手抱头,歇斯底里地尖叫,“那是精铁箭头!那是能射穿两层皮甲的强弩!怎么可能连皮都没擦破!”
金吾卫统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道:“殿下……弹开了……全都弹开了……这甲太硬了,咱们的箭根本射不进去啊!”
此时,箭雨终于停歇。
城下的一名玄甲军校尉似乎觉得肩膀上挂着的半截断箭有些碍眼,他极其随意地抬起手,像拂去身上的灰尘一样,轻轻拍了拍肩甲。
“咔嚓。”
那半截断箭掉在地上,混入脚边堆积如山的废弃箭杆中。
紧接着,这名校尉转过头,透过黑色的面甲,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
同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身。两人竟然在两军阵前,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开始旁若无人地互相检查起来。
“老哥,你看我后背那块甲片歪了没?”左边的士兵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带着一股瓮声瓮气的沉闷感,却听不出丝毫紧张,“刚才那轮箭雨稍微密了点,别把沈老板设计的流线型给砸坏了。”
右边的士兵伸手在他背甲上抹了一把,语气慵懒且带着几分无聊:“没事儿,连漆都没掉。咱们这可是西洋特种钢,别说这些受潮的烂弓,就是再近一百步,他们也破不了防。倒是你,刚才是不是打哈欠了?站直了,别给王爷丢人。”
“哎,昨晚太兴奋没睡好,以为今天有场恶战呢。”左边的士兵耸了耸肩,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谁知道是陪这帮叫花子玩过家家。这箭射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战场上,顺着风声清晰地飘上了城楼。
这种完全无视敌方攻击的羞辱性防御,比任何谩骂都更具杀伤力。
城楼上,那些刚才还在拼命拉弓的禁军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手中的弓弩再也举不起来了。
二柱看着手里剩下的几支羽箭,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老张叔……我觉得我不像是在打仗。”
老张木然地转过头,眼神空洞:“那像什么?”
二柱把手里的箭往地上一扔,绝望地说道:“我觉得我像是个傻子,拿着一把牙签,非要去戳人家的大铁锅。这根本就不是能不能射死人的问题,这是在给人家抛光啊!”
“牙签……”旁边的百夫长听到这个词,苦涩地笑了两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说得对啊,就是牙签。人家那叫物理免疫,咱们这叫自取其辱。”
李空还在城楼上发疯,他捡起宝剑,冲着弓弩手们乱砍:“射啊!继续射啊!一定是你们没用力!给孤瞄准缝隙射!瞄准眼睛射!”
一名老弓手躲过太子的剑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殿下!别费劲了!那么远的距离,要想瞄准眼睛简直是做梦!而且那面甲只有一条缝,咱们的箭还没飞过去就飘了!这就是那一堆牙签去扎铁板,扎不透啊!”
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一片钢铁丛林,再看看脚边那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箭,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无力感,像毒草一样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疯长。
这哪里是战争?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装备碾压展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