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现场那刺眼的红蓝警灯,在雨后的积水中被彻底搅碎。冰冷的泥水和惨烈的死亡气息,仿佛已经彻底抽干了叶倾铃体内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
从河岸边到医院的路程,叶倾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
叶倾铃木然地跟随着工作人员来到医院的地下停尸房,办理最后的遗体存放手续。
停尸房内冷气森森。这种冷与幽冥的极阴之气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现代工业制冷的物理低温。四周是极其高大、一面面由不锈钢制成的冷柜墙,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惨白的白炽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这种气味试图强行掩盖住死亡原本的腐败气息,却反而让这里的氛围变得更加令人作呕和压抑。
“叶女士,请你最后确认一下遗体。确认无误后,我们需要立刻进行冷冻处理。”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员极其机械地转过身,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好……我确认。”叶倾铃的嗓音极其干涩,犹如被烈火反复烧灼过的枯木。
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停顿,用力地拉开了面前的两个不锈钢冷柜抽屉。沉重的金属滑轨生硬地摩擦着,在空旷死寂的地下停尸房里发出极其刺耳的动静。
当工作人员拉开冷柜,再次露出父母那惨白且布满尸斑的面容时,叶倾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倒流。
就在这一刹那,极其恐怖的异变骤然发生。
叶倾铃胸前的那枚“镇魂钉”突然发烫。那种热度根本不是普通的升温,而是犹如刚刚从锻造炉里取出的烙铁,极其疯狂地灼烫着她的锁骨与胸口的肌肤。
紧接着,这枚原本极其沉重的法器,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剧烈的磁吸感。它带着那根浸泡过黑狗血的红绳,极其强硬地向前拉扯,似乎想要直接脱离叶倾铃的脖颈,极其疯狂地飞向冷柜中父母的遗体。
“怎么回事……它要干什么!”叶倾铃极其惊恐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双手死死按住胸口躁动的法器,试图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强行按压在原地。
“你在极其愚蠢地抗拒什么?”那个带着浓郁幽冥沉香气味的男声,极其突兀地直接穿透了停尸房的物理阻隔,在叶倾铃的脑海深处极其霸道地炸响,“法器在渴求它的祭品。你难道没有闻到,你父母的尸体上,散发着和这枚钉子一模一样的恶臭吗?”
“他们是我的父母!不是祭品!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叶倾铃死死咬着牙,在脑海中极其愤怒地向墨尊嘶吼。
“姐姐真是可悲的瞎子呀。”停尸房最深处的阴暗通风管里,那个阴寒的童声带着恶毒的嘲弄飘了出来,“姐姐难道没有看到,叔叔阿姨脖子上的那些黑斑,和这根铁钉子上的红锈长得一模一样吗?这钉子可是吃饱了他们的命,才愿意挂在姐姐脖子上的呢。”
“你闭嘴!滚出去!”叶倾铃极其绝望地闭上眼睛,但镇魂钉那种极其狂暴的磁吸力量,几乎要将她的皮肉硬生生撕裂。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极其突兀地闪过父亲离家前那句“还愿”的真正含义。
“倾铃,我们还要去一趟深山的寺庙进行最后的还愿。只有还愿结束,这件事才算彻底了结。”叶震当时那极其躲闪的眼神,张岚英那极其急促地用袖子遮挡手背尸斑的动作,在此刻犹如极其锋利的刀片,将残酷的真相一点一点极其清晰地剥离出来。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墨尊的声音极其冷酷地悬浮在她的精神深处,进行着无比残忍的剖析,“你以为在阴阳集市,能够镇压幽冥上位血脉的极凶杀器,是随随便便用几年的阳寿就能换来的吗?”
“他们说……是用阳寿和祖上积攒的阴德换来的!”叶倾铃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因为极度的战栗而无法站稳。
“谎言。”墨尊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她的幻想,“这种用来钉穿死刑犯琵琶骨的凶煞法器,本身就带着极其浓烈的滔天怨气。它既然能震慑鬼神,必然需要极大的代价来供奉。而供奉这种法器的唯一通货,就是施术者的血肉与灵魂。”
叶倾铃呆呆地看着冷柜里父母浮肿惨白的脸。
“你的父母,身上那些根本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尸斑,还有这场极其突兀地夺走他们性命的横祸……”墨尊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足以摧毁凡人所有理智的压迫感,“全都是供奉这枚法器的‘祭品’。”
“不……这不是真的……他们只是遇到了车祸……只是路口那些没有吃到供奉的恶鬼去索命!”叶倾铃拼命摇着头,试图用之前的结论来推翻眼前这个更加极其绝望的真相。
“那些低等的乱葬岗恶鬼,确实掐断了他们的喉骨。但你以为,如果没有因果的极其严重的崩塌,那些垃圾敢去招惹身上带着镇魂钉残余气息的人吗?”墨尊残忍地冷笑着,“你父母并非单纯死于车祸,而是为了换取这枚能保住你性命的镇魂钉,主动与阴阳集市里某些贪婪的存在,签订了以命换命的死契。”
“以命换命……”叶倾铃艰难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是的,残酷的死契。”墨尊继续依旧无情地进行着审判,“他们早就知道,一旦把这枚法器挂在你的脖子上,他们自己的阳寿就会在极其短暂的七天内彻底耗尽。尸斑长在活人身上,就是契约生效的极其明显的倒计时。他们今晚推开家门,根本不是去什么寺庙还愿,而是去极其坦然地迎接那些去收债的阴曹恶鬼。”
“姐姐,叔叔阿姨好伟大呀。为了让姐姐活下去,他们可是心甘情愿地让那些鬼把他们活活拖进水底淹死的呢。”童声极其兴奋地在不锈钢冷柜的缝隙间游走,“姐姐脖子上的这根钉子,可是吸干了两个大活人的命才变亮的呀。”
叶倾铃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倒在阴冷的地砖上。
她死死按住胸前那枚还在极其狂暴地试图飞向父母遗体的镇魂钉。那种极其剧烈的磁吸感,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羁绊。这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这是父母用极其惨烈的死亡,硬生生为她铸造的一面极其血腥的盾牌。
“叶女士,你没事吧?如果确认完毕,请立刻在这边签字。”工作人员对叶倾铃的崩溃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极其公式化地递过来一个硬纸板夹和一支冰冷的黑色签字笔。
叶倾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已经被浓重的泪水彻底模糊。
“我签……我马上签……”叶倾铃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极其剧烈地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支极其沉重的黑色签字笔。
“凡人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们总以为能够用极其微小的代价去改变幽冥的铁律。”墨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其高高在上的蔑视,“他们用自己的命替你挡了一劫。但你腹中的幽冥血脉,绝对不可能被这种极其低劣的阳气一直镇压。这枚法器的力量,早晚会被极其彻底地消耗殆尽。”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叶倾铃在脑海中极其凄厉地回应着墨尊,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天真被彻底抹杀,“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哪怕是极其凶险的毒药,我也绝对会死死戴在身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谁也别想轻易拿走我的命!”
“很好。这种极其绝望的愤怒,正是那个小家伙最极其喜欢的养料。”墨尊极其冷漠地下达了最后的总结,随后那股极其压抑的沉香气息在叶倾铃的脑海中彻底隐去。
叶倾铃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书。
上面的每一个机械的打印字体,都在残忍地嘲讽着她这极其悲惨的命运。她用力地握住签字笔,将笔尖沉重地抵在纸面上。
叶倾铃颤抖着在死亡证明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笔尖划过纸张的微弱的摩擦感,顺着她的指尖清晰地传导进大脑。每一笔,都像是锋利的刀刃,刻在心头上的血痕。
她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随着这个名字的落下,她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成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她不仅失去了双亲,更背负上了两条沉甸甸的人命血债。这条命,再也不仅仅属于她自己,而是父母用惨烈的死契强行从深渊里拉回来的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