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反噬

那场盛大而诡异的、由一人意志所创造出来的“神婚”，在“顾寒洲”的引导下，达到了最高潮。
他手中的那把锈蚀斑斑的铁剑，此刻已经不再是用来惩戒鬼将的戒尺，而是一根指挥着万千光影、搅动着阴阳秩序的魔杖。
他舞剑的动作，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
宽大的血色红袍衣袖，如同两片翻飞的、燃烧的云彩，在五色迷离的光影之中，带起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整个黑沉沉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古老戏台，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舞台。
他沉浸在这场由他一手创造的、宏大而绚烂的幻觉盛宴之中。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扭转乾坤、化腐朽为神奇的、近乎于神的无上快感。
然而，他眼中的世界，却在悄然之间，开始发生着恐怖的、不为人知的变化。
那些原本五彩斑斓、绚烂夺目的幻象边缘，开始出现了一丝丝如同老旧的、易燃的硝酸胶片，被烈火的边缘缓缓烧灼时才会产生的、不规则的黑色裂纹。
紧接着，在他的视野中心，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血色红线。
这些红线，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从虚无中诞生，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地蔓延、交织，仿佛要将他整个视界，都彻底地吞噬、覆盖。
“怎么回事？”
一丝不属于“钟馗”这个角色的、属于顾寒洲本人的、带着一丝冷静与困惑的念头，在他的脑海深处，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一闪而过。
他感觉到，那张已经与他的血肉、他的神经，完全融为一体的人皮面具，正在疯狂地、贪婪地收缩。
它就像一张正在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拧干的湿毛巾，死死地、毫不留情地勒紧了他的头骨，让他听到了自己颅骨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些早已扎入他脸部毛孔、与他三叉神经紧密相连的、活体般的白色菌丝，此刻正像一群闻到了新鲜脑髓气味的、饥饿了数百年的疯狗，正试图穿透他坚硬的颅骨，直接钻进他的大脑皮层，去啃食、去吞噬、去取代他最本源的、属于“顾寒洲”这个独立个体的意识。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个属于“钟馗”、属于那位乱世枭雄的、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狂暴。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充满诱惑的低语，不再是那种循循善诱的引导，而是在他的脑海中，肆无忌惮地咆哮、疯狂地大笑。
“来吧！留下来！”
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惊雷般，不断地回荡、轰鸣。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舞台！这里，才是你最终的归宿！忘掉你那可悲的、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凡人身份！与我融为一体！成为这出永不落幕的、最伟大戏剧中，永恒的、唯一的主角！”
顾寒洲的意识，瞬间被这股充满了蛊惑与毁灭意味的咆哮，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他借用了面具的力量，成为了这场戏的主角，成功地镇压了场上所有的“演员”。
但现在，这场戏，似乎并不想让他这个“主角”，轻易地、安然地谢幕。
他试图停下脚步，他想要挣脱这诡异的、仿佛已经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的七星步法。
然而，他的双腿，却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丝线操控着一般，依旧机械地、分毫不差地踩着那充满了古老韵律的节拍，在戏台上缓缓地移动。
他又试图举起手，去撕扯、去剥离脸上那张正在疯狂吞噬着他的理智与生命的面具。
但他的双手，却同样不受控制地，继续挥舞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保持着那威严而滑稽的、属于“神明”的姿态。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
他，正在沦为这具名为“钟馗”的、强大肉身的囚徒。
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傀儡。
除了那双还能微微转动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属于顾寒洲本人的、深深的惊恐与不甘之外，他整个人，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迅速地“木偶化”。
就在这最绝望的、他的意识即将被那股磅礴的、属于面具的“灵识”彻底吞噬的时刻——
戏台的四周，那些原本只是用来烘托气氛的、画满了邪异眼睛的黄色布幡……
以及高高悬挂在广场上空的那几个、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老旧灯笼……
突然，毫无征兆地，齐齐炸裂开来！
“砰！砰！砰！砰！——”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拉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那两团原本还在幽幽燃烧的、散发着诡异绿光的鬼火，熄灭了。
那漫天的、由顾寒洲意志所创造出来的五彩幻象，消失了。
那只有在幻觉中才能听见的、喜庆而又诡异的唢呐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剩下……
“呼……吸……呼……吸……”
“顾寒洲”那沉重得如同一个破旧风箱般的、费力的呼吸声。
以及……
那张人皮面具，在贪婪地、疯狂地吸食着他的气血与生命力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水蛭吸血般的……吮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