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将臣服,万尸跪拜。
整个酆冥村的戏台,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已经彻底变成了“顾寒洲”一个人的独角戏。
然而,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的他,并没有就此停手。他知道,一场真正的好戏,不仅仅需要精彩的起承转合,更需要一个酣畅淋漓的、足以让所有观众都为之疯狂的完美高潮来收尾。
而对于“钟馗”这个角色来说,最经典、最广为人知的高潮桥段,莫过于——嫁妹。
“吉时已到!”
他那威严的、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嗓音,如同惊雷,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广场。
“开宴!迎亲!”
他从那尊庞大的、依旧跪伏在地不敢动弹的鬼将肩膀上,轻轻一跃,宽大的血色红袍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回到了戏台的正中央。
他俯下身,左手直接伸进了那个被他随意放置在脚边的、敞开的黑色工具箱里。他的手在里面胡乱地一抓,便将箱子中所有备用的、管状的油彩颜料,一把抓了出来。
红、黄、蓝、白、黑……足足有十几管。
他的五指,猛然发力。
那些由坚硬的铝制材料制成的管身,在他那只被“灵皮”赋予了非人力量的手中,如同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蛋壳一般,被瞬间,全部捏爆!
“噗嗤——!”
色彩斑斓的、粘稠无比的油彩颜料,混合着一股刺鼻的、属于现代工业的化学气味,从他紧握的指缝之间,如同火山爆发般,猛烈地喷涌而出。
“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低语着,那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然后,他猛地将手中那团五彩斑斓的、令人作呕的颜料混合物,奋力地泼洒向了半空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戴着人皮面具的“顾寒洲”所制造出的、那股强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群体致幻磁场作用之下,这些被他粗暴地泼洒出去的油彩,在冰冷粘稠的空气中,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四散落下。
它们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们在半空中,扭曲、拉伸、融合、变形,最终,化作了无数个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如同梦境碎片般的虚幻光影。
在台下那些依旧在疯狂磕头、虔诚跪拜的“尸体村民”,以及躲在桌子底下、透过桌布缝隙向外窥视的、瑟瑟发抖的小宇眼中,戏台上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超乎想象的变化。
那些飞溅的、本应是死物的油彩颜料,变成了一队浩浩荡荡的、由无数个形态各异的小鬼所组成的、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
有的“小鬼”,身材矮胖,头顶上扎着两个滑稽的总角,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巨大的、写着金色“囍”字的喜牌,摇摇晃晃,憨态可掬。
有的“小鬼”,脸颊鼓得像个快要被吹爆的气球,手里举着看不见的、由光影构成的乐器,正闭着眼睛,无比卖力地吹奏着只有在幻觉之中才能听见的、喜庆而又诡异的唢呐与笙箫之声。
还有的“小鬼”,则提着一盏盏由光点汇聚而成的、不断旋转的红色灯笼,在队伍的两侧来回穿梭,嬉笑打闹。
在那队光怪陆离的迎亲队伍的中央,是一顶华丽至极的、由无数个五彩斑斓的光影碎片拼凑而成的八抬大花轿。花轿的轿帘,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地晃动着,仿佛里面正端坐着一位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即将出嫁的美娇娘。
整个黑沉沉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古老戏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五色迷离、光影交错、亦真亦幻的梦幻世界。
“这……这……这是……”
桌子底下的小宇,下意识地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亦真亦幻、充满了矛盾与冲突的奇景,彻底地失语了。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神迹,还是自己的大脑因为过度恐惧,而产生的、无比真实的幻觉。
“顾寒洲”就站在那五色迷离的、由他的意志所创造出的光影之中。他手持那把锈蚀的铁剑,如同一个真正的、执掌着阴阳两界秩序的神明,引导着这支完全由幻觉组成的、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狭小的戏台之上,穿梭、起舞、奏乐、欢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依靠光影和化学反应制造出的视觉奇观了。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绝对的控制。
他用自己那被“灵皮”无限放大了的、强大的精神意志,强行地、霸道地扭曲了在场所有生物(无论是活人,还是死物)的感官与认知。他将他们,全部拉入了他所构筑的、独属于“钟馗”这个角色的、名为“钟馗嫁妹”的剧本之中。
原本那股充满了杀戮、怨毒与死亡的阴冷气息,在这场诡谲而又喜庆的、充满了矛盾美感的“神婚”氛围笼罩之下,竟然开始被强行地、不可逆地转化。
所有的阴气,所有的煞气,所有的怨念,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被这场盛大而虚幻的婚礼所吸收,成为了点缀这场“婚礼”的、最华丽的养料。
酆冥村,这个活人的禁地,百鬼的乐园。
在这一刻,它那早已根深蒂固的、由未知存在所定下的规则,被彻底地、干净地改变了。
新的规则,由新的主角,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