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如同整个大脑被放进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里反复摇晃的眩晕感,将顾寒洲从无尽的、粘稠的黑暗中强行唤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破败的、布满了蛛网的黑色房梁。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冰凉刺骨、散发着浓郁霉味与陈年腐木气息的木板之上。他迅速地坐起身,环顾四周。鼻腔里,瞬间充满了厚厚的灰尘与腐朽木料混合的味道。
这是一座早已被彻底废弃的、不知道属于哪个年代的义庄停尸房。
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数具残缺不全的、用竹篾和彩纸扎成的童男童女。它们的脸上,用最拙劣的笔触,画着诡异的、一成不变的笑容,在从破损的窗棂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头顶那根积满了厚厚灰尘的房梁上,还用铁钩悬挂着几件同样积满了灰尘的、属于明代制式的宽袖戏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样。
地面上,则散落着一些断了胳膊、断了腿的、关节处还连着丝线的木偶部件,像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演出结束后,被随意丢弃的、无人问津的遗骸。
顾寒洲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和背部,试图检查他那条固定着各种应急装备的战术背带。
然而,他摸了个空。
不仅那个从他入行开始,就陪伴了他多年、里面装满了各种精密化学试剂与机关道具的、如同移动军火库般的高科技工具箱,不知所踪。
就连他最后用来震慑百鬼、扭转乾坤、甚至已经与他血肉相连的那张人皮傩面具,也消失不见了。
他的脸上,只剩下被那无数根活体般的菌丝钻入后,所留下的、如同被上千根最细微的针同时刺过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此刻的他,除了一身在尸林和戏台上打过滚、早已变得肮脏不堪的黑色冲锋衣之外,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现代科技手段。
他,被打回了原型。
就在这时,义庄那扇破损不堪的、只剩下几根窗棂的窗户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顾寒洲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娇小的身影。
哑女小酒。
她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倒塌的石磨上,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如同水银般清冷的惨白月光,用一块破旧不堪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无比专注地擦拭着她手中那两把已经卷了刃的杀猪刀。
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每一个抬手、每一次擦拭,都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我的箱子呢?”
顾寒洲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之前承受了那鬼将的次声波冲击,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在这间空旷寂静的停尸房里,激起了一阵轻微的回音。
小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面具呢?也是你拿走的?”顾寒洲追问道。
小酒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着手中那单调的、仿佛要进行到天荒地老的擦拭动作。
顾寒洲从那块冰冷的、不知是棺材板还是停尸床的木板上站了起来,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她走近了几步。
借着更加清晰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小酒此刻的状态。
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像是抹了一层厚厚的、干燥的灰粉般的、毫无生气的灰败色。
她的呼吸,沉重且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如同一个破旧风箱在漏风时发出的“嘶嘶”杂音。
“你受伤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事实的句子。
顾寒洲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落在了小酒握着刀的那条手臂上。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抓痕,像是被某种拥有着巨大力量的野兽的利爪,给硬生生抓出来的。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不再是正常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枯死的树根般的、不祥的、正在向四周扩散的黑色纹路。并且,这些纹路,还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沿着她的手臂,向着她的肩膀处,无情地蔓延。
一滴粘稠的、暗红发黑的血液,从那道狰狞的伤口处,缓缓地、艰难地渗出,然后,滴落在她脚下那布满了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如同墨点般的小小印记。
“你背着我突围的时候,被攻击了。”
顾寒洲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看着那滴黑色的血,看着那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色。
“是尸毒。而且,没有得到任何及时的、有效的处理。”
小酒那如同机械般重复的、擦拭刀刃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顾寒洲。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么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寒洲的眉头,第一次,在这趟进入酆冥村的旅程中,真正地、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可以拆穿所有的机关,可以蔑视所有的鬼神,可以用物理和化学,去解构一切所谓的超自然现象。
但是现在……
他所有的手段,他所有的知识,他所有的自信,都随着那个黑色的、装满了他毕生心血的工具箱,一起消失在了那座诡异的、如今不知在何处的戏台之上。
而唯一救了他性命的这个女孩,正在他的面前,被一种他无法用任何科学理论去解释的、名为“尸毒”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侵蚀着生命。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