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强行改造过的、画着凄艳妆容的“瓜子脸”,就在顾寒洲的眼前。火光跳跃,光影在那张脸上变幻,让那浓烈的妆容仿佛活了过来。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上方的黑暗,瞳孔深处凝固的惊恐,仿佛还在无声地、持续不断地控诉着生前所遭受的无尽痛苦与折磨。
顾寒洲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了。他强迫自己忍受着周围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混杂着死水淤泥的腐臭与新鲜血肉腐败后的腥甜气味,整个人的感官,如同一台冰冷的扫描仪,继续向下探查。他缓缓地将手中的火折子下移,那点微弱的橘色光芒,顺着那具尸体修长而僵硬的脖颈,滑向了同样被暴力破坏过的胸腔部分。
“她的喉咙,是死后才被割断的。”
他的声音在“鬼哭”声一波又一波的间隙中响起,显得有些断续和模糊,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解剖尸体时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静。
“那不是致命伤,只是一种仪式性的破坏,为了让她在死后,也永远‘失声’。”
站在岸边的小酒,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刀柄的手,再次收紧。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依托。她自己,就是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声音的人,一个活着的“失声者”。这种突如其来的、跨越了生死的感同身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了她的心上。一股混合着屈辱、悲愤与杀意的怒火,从她的胸腔深处轰然燃起。她甚至能感觉到,手臂上那道如同活物般的黑色尸毒纹路,似乎因为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蠕动得更快、更清晰了。
顾寒洲的目光,此刻已经完全集中在了死者那同样被彻底破坏了的胸腔之上。
与第一具在戏台后发现的、属于“生”角的尸体那干净利落的“大开门”手法完全不同,这具女尸的胸骨,是被某种极其强力的、非切割类的工具,从两侧硬生生向外撑开、挤压、撕裂的。整个胸膛,像一个被暴力破开的保险柜,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黑色空洞。从胸骨断裂处那参差不齐、带着卷曲金属般痕迹的骨骼断茬来看,凶手使用的工具,很像是在建筑工地上用来剪断钢筋的重型液压钳。
“又是胸腔。”
顾寒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两道深刻的纹路在他眉心聚拢,显示出他此刻高度集中的思绪。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岸边的小酒,仿佛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在这片极致的噪音环境中,清晰的逻辑是他对抗疯狂的唯一武器。
“按照之前那个‘五脏祭’的逻辑,第一具尸体,在村南,五行方位属火,火应心。所以,那具象征着‘生’角的男尸,被取走了心脏。”
他的目光,从那恐怖的胸腔空洞,缓缓移向了四周的黑暗。他辨认着方位,声音在声波的震颤中略显失真。
“而这里,是村西。在五行方位中,属金。金主肃杀,对应五脏中的……”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狰狞的、黑洞洞的胸腔,仿佛要看穿那背后的逻辑。
“……肺。”
他说着,便将手中的火折子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那具尸体上。
果不其然。
在那微弱却集中的火光照耀下,尸体胸腔内部的景象被清晰地呈现出来。原本应该存在于此的一对、掌管着呼吸与声音的肺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胸腔内壁,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甚至看不到一丝多余的血肉组织残留。那暴露在外的肋骨,呈现出一种被擦拭过的、不自然的惨白色。这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场景,与外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顾寒洲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和中指,在那光滑的胸腔内壁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将指尖凑到鼻尖,屏住呼吸,仔细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属于劣质烧酒的酒精味道,瞬间冲入他的鼻腔。
“用烈酒擦拭过。”
他立刻得出了结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凶手有很严重的、近乎病态的洁癖。或者说,这是一种对‘仪式’纯净度不容亵渎的偏执。”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火光,去检查尸体其他部位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在那个空荡荡的胸腔最深处,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在原本应该属于肺部的位置,左、右两边,各被塞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两颗拳头大小的、呈不规则椭圆形的、用半透明的白色蜡油完全密封起来的球体。蜡球的表面并不光滑,还带着凝固时留下的、如同水波般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诡异的质感。
“那是什么?”
岸边的小酒,视力极佳,她也看到了那两颗在黑暗胸腔中显得异常突兀的诡异蜡球,沙哑地、急切地问道。
顾寒洲没有立刻回答。他踩着脚下湿滑无比的石桩,身体向前倾,将重心压得更低,举起火折子,让那微弱的光芒,能够更集中地穿透那层半透明的白蜡。他需要看清楚,那里面到底包裹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再次猛然收缩,甚至比看到那张被削骨的脸时,收缩得更加剧烈。
那里面,包裹着的,不是任何人体器官,也不是任何用来填充的珠宝玉石。
那里面,竟然是一对早已死去的……百灵鸟。
那两只百灵鸟的羽毛依旧完整,只是在蜡油的浸泡下,失去了所有的光泽,紧紧地贴在身体上。它们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蜷缩着,纤细的鸟爪因为僵硬而无力地勾着,尖锐的鸟喙微微张开,仿佛被凶手用白蜡,将它们临死前那一声穿云裂石的、凄厉的悲鸣,永远地定格、封存了起来。
“是……百灵鸟……”
顾寒洲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和低沉。那其中,混杂着震惊、了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同行的彻骨寒意。
在他们梨园行里,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说法。一只好的百灵鸟,就是一副天赐的好嗓子。一个真正痴迷于唱功的名角儿,宁愿倾家荡产,也要寻来一只最会唱歌的百灵鸟,日夜聆听,模仿其音。那鸟的叫声,被视为天地间的“灵物”,是上天赐予凡人的“金声玉振”。
现在,凶手,将这两只象征着“好嗓子”、“金声玉振”的百灵鸟的尸体,用最纯净的白蜡封存,然后,无比郑重地,填入了这具女尸被残忍摘除了肺部的胸腔之内。
以此,来替代她已经失去的、赖以呼吸的肺。
以此,来完成一场关于声音的、血腥的献祭。
这个举动所蕴含的、那残忍、病态而又充满了精妙仪式感的恐怖寓意,让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顾寒洲,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阵从脊椎骨升起的、深入骨髓的不寒而栗。
“绝唱……”
他仰着头,看着那具扭曲的尸体,缓缓地、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凶手那套疯狂而又清晰无比的杀人逻辑。
削骨为脸,重塑其形,是为了追求戏曲舞台上最完美的“扮相”。
醉酒衔杯,极限下腰,是为了定格其身,展现梨园行里最高超的“功架”。
割喉失声,断绝凡俗之音,再以百灵鸟之尸,替代肺腑,重塑其神,是为了献祭出传说中最完美的“嗓子”。
形、姿、神,三者合一。
这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令人战栗的、无可辩驳的姿态,残忍地、完美地印证了他之前的那个推断。
这,就是“五脏祭”中的第二祭——
以“旦”角之身,应“肺金”之位。
这场以整个酆冥村为舞台的、血腥而宏大的杀人游戏,正在严格地、一丝不苟地,按照那本无人知晓的、疯狂的剧本,一步步地,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