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被封存在半透明白蜡之中的百灵鸟,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女尸空洞的胸腔里。在顾寒洲手中那即将燃尽的火折子微光下,蜡球表面反射着水润而诡异的光泽。它们像两颗永不腐坏的、被偷梁换柱的心脏,于这片声学地狱之中,诉说着一场献祭给恶魔的、无声的绝唱。
顾寒洲的目光,终于从那两颗凝聚了极致恶意的蜡球上缓缓移开。他的眼神恢复了先前的冰冷与专注,那短暂的、因为同为梨园人而产生的战栗,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现在,他不是一个戏子,他是一个解谜者。
他开始在那具被浸泡得惨白浮肿的尸体上,进行更为细致的搜寻。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拂开黏在尸体皮肤上的、湿漉漉的长发,检查耳后、颈后,任何可能藏匿微小物品的地方。
“你在找什么?”
岸边,小酒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她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那根腐朽的木柱上,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在用最后的意志力与体内翻腾的痛苦抗争。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因为气力不济而产生的虚弱感。
“线索。”
顾寒洲头也不回地回答。他的声音被四周狂暴的噪音切割得有些破碎,但逻辑却依旧清晰。
“第一具尸体的手里,紧紧握着小宇的麦克风,那是一个明确的指向。按照那个凶手的行事风格,他不会让他的‘剧本’在这里中断。这具尸体上,一定也留下了指向下一个目标,或是下一个‘祭品’的线索。”
他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刺鼻的腥臭味,将火折子凑近,光线投射在死者那双被铁链束缚的手上。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根因为浸泡而发白起皱的手指,掰开僵硬的指节,查看指甲缝里是否藏有异物。
没有。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件早已腐烂不堪、几乎一碰就碎的彩绣霞披。他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沿着那早已看不出纹样的布料摸索,检查是否有被缝进去的硬物,或是藏在夹层里的纸条。
依然没有。
这具尸体上,除了那令人作呕的、充满了繁复仪式感的残忍之外,干净得可怕,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凶手似乎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件“作品”的艺术表达上,而忽略了叙事的功能。
“没有……什么都没有……”
顾寒-洲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直起身,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愈发凝重。
“难道,是我猜错了?凶手的逻辑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他并没有留下线索?”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烦躁。他最厌恶的,就是脱离掌控的变数。他再次俯下身,陷入了沉思,试图从这具扭曲的“作品”本身,从削骨的脸、下腰的姿态、被替换的肺腑这些元素中,找出其他可能被他忽略的、隐藏更深的符号或隐喻。
就在他全神贯注,整个大脑都在高速运转的时候——
“……唔!”
身后,那个一直负责警戒的、娇小的身影,突然发出了一声被极力压抑、却终究没能压住的、充满了剧烈痛苦的闷哼。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顾寒洲的专注。
他猛地回头!
他看到,那个一直强撑着站在岸边的女孩,那个即便身受重伤也未曾显露过半分软弱的小酒,她手中的那两把沉重的杀猪刀,脱离了主人的控制。
“哐当!哐当!”
两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湿滑的木质栈道上响起,这声音在连绵不绝的鬼哭狼嚎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惊心动魄。
紧接着,她整个人,就像一棵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生命力的主干的大树,又像一个被利剪同时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她的身体先是猛地一晃,随即膝盖一软,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的重量,软软地、重重地,向前栽倒在那片潮湿发霉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原本一直靠着那股强大到不似人类的意志力强撑着的她,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倒下了。
就在她倒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甜腥的、带着浓郁腐烂气息的恶臭,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那味道,阴冷而霸道,甚至在瞬间盖过了周围水牢里那陈年的霉味和浓重的尸臭,顽固地钻入顾寒洲的鼻腔。
那是尸毒彻底爆发的味道!
“小酒!”
顾寒洲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猛然收缩到了极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惊慌。那一直维持着的、冷静到冷酷的专业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立刻意识到,他最担心、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发生了——那一直潜伏在她体内的尸毒,在这阴气、湿气、怨气都达到了顶点的水牢环境中,被彻底催发,全面爆发了!
他再也顾不上去研究身旁这具恐怖而精美的“花旦”尸体,也顾不上去寻找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所谓线索。此刻,没有什么比身边这个活人的性命更重要。
他猛地转过身,踩着脚下那些滑腻的、布满青苔的石桩,以一种近乎不顾一切的速度,冲回到岸边。好几次,他的脚底打滑,身体剧烈摇晃,险些跌入那片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死水之中,但他都强行稳住了身形,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那个倒在地上、身体正在剧烈抽搐、口中发出无意识呻吟的女孩身边。
他单膝跪地,将已经意识模糊、浑身滚烫如烙铁的小酒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让她柔软无力的后背,靠在了自己的怀中。一股惊人的热度,隔着几层衣料,依旧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手臂上。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小酒背部那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的、冰凉的衣领,指尖用力,猛地向两边一撕!
“嘶啦——!”
粗布衣料被暴力撕裂的声音,在这片只有鬼哭声的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借着手中那即将燃尽、火光已经微弱到只剩一点红芒的火折子,顾寒洲终于看清了小酒背部的伤情。
然后,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地坠入了无底的冰渊。
那原本应该光洁、紧致、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少女背脊之上,此刻,正盘踞着几道深黑色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出来的恐怖抓痕。
伤口周围没有丝毫结痂愈合的迹象,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正在向外不断渗出黑色脓水的溃烂状态。那些脓水散发着之前闻到的、那股甜腥的腐败气味,正在缓慢地污染着周围完好的皮肤。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色的毒素,如同拥有生命的、饥饿的活物一般,正以那几道伤口为中心,沿着她皮下的淋巴管和血管,向着她的脊椎中枢和心脉方向,疯狂地、毫无阻碍地蔓延着。
它们爬行过的路径,在女孩白皙的皮肤下,留下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狰狞的黑色线条。这些线条彼此交织、分叉、汇合,在她的整个后背上,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又致命的黑色蛛网。
这张由尸毒编织而成的死亡之网,正在无情地、贪婪地收紧,试图将她最后的一丝生机,彻底吞噬、绞杀。
火折子最后的火绒,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噗”响,彻底燃尽。
最后一丝光芒熄灭。
世界,连同顾寒洲的心,一同坠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