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在狭窄压抑的戏台底仓之内,来回地激荡、冲撞,如同被困在铁笼中的狂暴巨兽。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剧烈的震颤中分崩离析。
弥漫的、混杂着千年尘埃与新鲜泥土腥味的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一把滚烫的砂砾。
当一切尘埃落定,那剧烈的震动缓缓平息,整个底仓,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比死亡本身还要沉重的寂静。
只剩下头顶上方,那古老的、厚重的戏台木板,在被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带着尸腐气息的冷风吹动时,所发出的、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临终前呻吟般的“嘎吱”声,在黑暗中,一声又一声地,折磨着幸存者的神经。
顾寒洲不顾自己满身的灰土,也顾不上传遍四肢百骸的、被冲击波震伤的阵阵刺痛,他迅速地从冰冷泥泞的地上爬起,猛地冲到了那片刚刚形成的、散发着新鲜石屑气味的塌陷废墟之前。
他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个早已被摔得外壳变形、但依旧可靠的防水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他按下打火石。借着那微弱的、在浑浊空气中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的火光,他开始仔细地、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业态度,检查着这片废墟的结构。
落下的,并非是普通的、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泥土。
那是一块块经过了精心打磨的、足有半人多高的、表面光滑的巨大青石。
它们以一种极其巧妙、互相咬合、彼此借力的榫卯结构,紧密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坚不可摧的、向内倾斜的石墙。
这是典型的,古代帝王陵墓之中,为了防止盗墓贼进入主墓室,而专门设计的、一旦落下便再也无法从外部开启的——“断龙石”结构。
很显然,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疯狂的“班主”,在设计这个机关的时候,就根本没有打算让任何闯入者,能够从这条路,活着下去。
或者说,他更不打算,让下面那些被小宇称为“观众”的、不知名的恐怖存在,能够轻易地,从那深不见底的地底深渊之中,爬上来。
“让开。”
身后,传来了小酒那沙哑而又虚弱的声音。
她拖着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因为尸毒反复发作而变得沉重无比的身体,握着那把沉重的、从未离手的杀猪刀,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她看着眼前这堵由绝望和死亡砌成的石墙,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漆黑眼眸里,燃起了一丝不甘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举起手中的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想找个石块间的缝隙,将刀尖插进去,试图将这些巨石撬动。
然而,她的刀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岩石,便被一只更有力的、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
“别动。”
顾寒洲的声音,冰冷而坚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小酒不解地、愤怒地回头看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充满了质问。
“你疯了吗?不把这里挖开,我们怎么去救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绝望。那个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来不及了。”
顾寒洲摇了摇头,他那被烟尘熏得有些发黑的脸上,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而且,我们挖不开。”
他指了指头顶上方那些因为刚刚的剧烈震动,已经开始出现细微裂缝、并不断有灰尘落下的巨大承重柱。
“这里的塌陷,是有预谋的、结构性的破坏。它已经引起了整个戏台地基的失稳。如果我们现在盲目地在这里挖掘,只会引发更大规模的二次坍塌,甚至,是整个古戏台的彻底崩塌。”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这片狭窄而又压抑的、如同坟墓般的底仓空间。
“到那时,我们两个,都会被活埋在这里,给他们陪葬。”
小酒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冷酷的、不容辩驳的事实。
她那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愤怒。
就在这时,顾寒洲的目光,被废墟石缝中的一点“白色”,吸引了。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那两块巨大青石的缝隙之间,捏住了一片被高速拖拽撕扯下来的、破烂的衣角。
那衣角,正是属于小宇那件现代户外冲锋衣的。
上面,还沾染着已经干涸了的、如同石灰般的、散发着酸腐味的白色油彩,以及……一抹尚未完全凝固的、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鲜红的血迹。
那是小宇在被拖入那无尽黑暗之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一点痕迹。
顾寒洲伸出手,将那片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衣角,从石缝中,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取了下来。
他将它,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
那粗糙的、被岩石磨损的布料,和那早已凝固的、坚硬如砂砾的血块,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那原本因为紧张、愤怒和悲伤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在这一刻,却逐渐地,变得平缓了下来。
平缓得,近乎冰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这堵由绝望和死亡砌成的、冰冷的石墙之前。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与分析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
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纯粹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