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混合着朽木与陈年灰尘的、阴冷潮湿的空气,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探入顾寒洲的意识深处,将他从那短暂的、却又无比沉重的昏睡中唤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梦境中那被金线缝合的嘴唇和被铁钉贯穿的眼眶。一股剧烈的心悸让他下意识地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具被他绘制了“锁魂甲”、用来安放“生”角尸体的棺材板上。
身旁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正抱着那两把比她人还要高的、冰冷的杀猪刀,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闭目养神。她那张总是带着戒备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身上的尸毒,似乎因为那副由百草霜和朱砂构成的“锁魂甲”的强大作用,暂时被彻底压制住了。那狰狞的黑色蛛网不再蔓延,甚至有了一丝淡化的迹象。她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在戏台底仓时,平稳了许多。
两人的身上,都还带着之前在地下塌陷时,留下的斑驳灰土与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如同刚刚从一场惨烈的战争中侥幸生还的残兵。
“天亮了吗?”
顾寒洲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脱水和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变得异常沙哑,如同两片干燥的皮革在互相摩擦。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一般,酸痛无比。
小酒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义庄里,依旧亮得惊人。她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她用下巴,指了指那扇紧闭的义庄大门。
顾寒洲立刻会意。他从冰冷的棺材板上翻身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一阵发软,险些没有站稳。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由厚重楠木制成的义庄大门之前。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将身体紧贴在门板上,透过那因为木材变形而出现的、宽大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门外,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压抑的昏暗。
整个酆冥村,依旧被一层浓厚得、如同凝固的、变质了的牛奶般的惨白色瘴气,所彻底笼罩。分不清日月,辨不明晨昏。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独立的、永恒的黄昏国度。
他缓缓地、用尽力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呻吟。
一股浓烈得、几乎要让人当场窒息的、混合着寺庙里那种高级檀香与某种奇异花朵腐烂后才会产生的腥甜气味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看到了。
在义庄那布满了青苔的、高高的门槛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个,他在与小宇的尸体搏斗时,遗失在了戏台之上的、黑色的、由高强度工程塑料制成的、装着他所有心血与智慧的——高科技工具箱。
“这是……”
顾寒洲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立刻蹲下身,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触碰那个箱子,而是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排爆专家般的谨慎态度,开始仔细地检查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工具箱。
然后,他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事情。
箱体的表面,那些原本在之前的奔波与战斗中,沾染上的、厚厚的尸水和泥垢,此刻,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连最细小的划痕都被某种专业的抛光剂处理过,光滑如新。
就连那几个用来锁闭箱子的金属扣件,都被人精心地、用顶级的润滑油保养过,在这昏暗的、非日非夜的光线之中,泛着冷冽而又崭新的、如同刚刚从精密机床上切削下来般的金属光泽。
就好像,这个箱子,不是失而复得,而是刚刚从德国的工厂里出厂一般。
而在那光洁如新的箱盖之上,还用一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镇尺,压着一张裁切得无比工整的、上好的洒金红纸。
红纸之上,用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是用鲜血混合了墨汁写成的墨,龙飞凤舞、充满了狂傲不羁之气的草书,写着两行字。
“角儿行头可不能丢。”
“好戏才刚刚开场。”
落款是两个更加张狂、更加霸道的几乎要透纸而出的大字。
——班主。
一股无法抑制的冰冷的、如同毒蛇般滑腻的寒意,顺着顾寒洲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缓缓升起。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在挑衅。”
顾寒洲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
“他是在‘伺候’我。”
“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了小酒那沙哑的、带着浓重疑惑的声音。她也看到了那个箱子和那张红纸,但她无法理解这其中更深层次的、属于梨园行的恐怖含义。
“在梨园行里,一个真正的好角儿,一个能压得住台、镇得住场的‘台柱子’,身边都会配一个最顶尖的、最懂行的‘管事’。”
顾寒洲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张狂到极致的字迹,仿佛透过那笔锋,看到了一个正坐在幕后,微笑着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疯狂的身影。
“这个管事,会把角儿的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从他的衣食住行,到他上台前所有的行头,都必须是最好的,最干净的,不能有半点瑕疵。”
“这个‘班主’,他不仅为我找回了箱子,还像一个最严苛的、最尽职的、最懂行的管事一样,把它清理干净,然后,恭恭敬敬地,送回到我的面前。”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那里面,蕴含着一种被当做玩物戏耍的、极致的愤怒。
“因为,在他的眼中,我已经不再是一个闯入者,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随意牺牲的‘观众’。”
“我,已经是他这出用无数人命搭起来的大戏里,被他亲自选中的、最重要的那个‘主角’了。”
顾寒洲提起那个沉重的、失而复得的、却又带着无尽羞辱与恶意的工具箱,缓缓退回了义庄之内。
他随手,将那张写着狂草字迹的、精美的洒金红纸,从箱子上拿了下来,看也不看地,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然后,神情凝重地,重新关上并锁死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沉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