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之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默。
那扇刚刚被重新锁上的、厚重的楠木门,仿佛一道冰冷的、无法逾越的生死界限。它将门内这两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角儿”,与门外那场即将开演的、注定要以天地为舞台的、疯狂的大戏,暂时地隔绝开来。
顾寒洲将那只失而复得的、却承载了无尽羞辱与挑衅的、沉重的黑色工具箱,轻轻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放在了地上。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那熟悉的、属于现代精密仪器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义庄中,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它们与这间充满了腐朽木料气味、死亡气息和古老禁忌的破败义庄,形成了强烈的、荒诞到近乎可笑的对比。
“你怎么样了?”
他走到墙角,看着那个依旧抱着双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的女孩,低声问道。
“还死不了。”
小酒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但那声音里无法掩盖的、深度的虚弱,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状态。
她背上那副由顾寒洲亲手绘制的、已经完全干涸的“锁魂甲”,在她那单薄的背脊上,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如同黑色外骨骼般的甲胄。它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地、强行地锁住了尸毒的蔓延。
但也仅仅是锁住而已。
“你先在这里休息。”
顾寒洲的声音,难得地、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了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医用酒精,递了过去。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动,也不要出去。”
小酒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接过东西,却没有动作。
“你……要去哪?”
“去布一个局。”
顾寒洲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弧度。
“那个‘班主’,想让我当主角。那我就好好地陪他唱一出。”
他的目光,穿透了义庄的墙壁仿佛看到了那座巨大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戏台。
“一出,能把他连人带台,一起烧成灰的……压轴大戏。”
说完,他不再解释,示意小-酒处理伤口、继续休整。
而他自己,则再次如同幽灵般,走到了那扇破损的窗棂之后,身体完全隐蔽在投下的阴影之中。他如同一只最耐心的、最顶级的猎手,开始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村口唯一的、通往外界的动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这与世隔绝的、被白色瘴气笼罩的村庄里,时间似乎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村外那片浓厚得、如同凝固牛奶般的惨白晨雾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属于军靴踩踏在泥泞地面上的脚步声。
顾寒-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他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由五人组成的特勤搜救小队,如同利剑般破开了浓雾,以一种与这个村庄格格不入的、充满了现代文明力量感的姿态,进入了村落的广场。
这支小队,与这个村子里的一切,都形成了强烈的、荒诞的对比。
他们头上佩戴着最先进的、带有热成像功能的战术头盔和夜视仪,身上穿着厚重的、足以抵挡刀砍斧劈的防弹背心,手中则紧握着厚重的防暴盾牌和上满了子弹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制式自动武器。
很显然,这是因为那个倒霉的灵异主播小宇的失踪,在外界的网络上引发了巨大的舆论压力,从而被派遣进山搜救的、最精锐的官方力量。
小队保持着标准的、菱形的战术队形,交替掩护,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健,小心翼翼地向着村内搜索推进。他们身上那特有的、属于现代军事装备的、冰冷而硬朗的线条,与酆冥村这些古老、破败、充满了邪异民俗气息的、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的建筑,形成了强烈的、令人不安的视觉割裂感。
搜救小队一路行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那座巨大的、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在广场中央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戏台之前。
走在最前方的、身形最为魁梧的特勤队长,突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并拢,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在全世界特种部队通用的“停止行进,保持警戒”的战术手势。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周围那异常的、令人不安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强大磁场。
“怎么了,队长?”
他身后的队员,通过战术耳机,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不对劲。”队长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沉稳而有力,“这里的磁场干扰太强了,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我们的心率监测和通讯系统,全部失灵了。大家保持警惕,切换到手动模式。”
然而,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隐藏在义庄暗处的顾寒洲,清晰地看到,那名队长原本刚劲有力的、如同钢铁般举在半空中的战术手势,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僵硬的、不自然的停顿。
紧接着,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充满了爆发力的、足以轻易捏碎敌人喉骨的大手,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违背了人体肌肉控制原理的方式,缓缓地、不自主地变化着。
他的指关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一根地、温柔而又残忍地掰动着。它们违背了解剖学的原理,极其柔软地、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向着手背的方向,缓缓地反卷了过去。
他的小拇指,高高地、优雅地翘起,如同戏台上旦角眼中那一抹最勾人的风情。
其余的三根手指,则如同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呈现出一种充满韵律感的、阶梯状的弯曲。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个标准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代表着现代军事力量的“停止行-进”战术手令,就这么硬生生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个妩媚至极的、属于京剧旦角在唱到情深之处时,才会展现出的、最经典的——“兰花指”。
那名身形魁梧、气质刚猛的特勤队长,就这么保持着这个怪异无比的、与他自身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的手势,僵立在原地。
他的脸上,因为这无法理解的、身体失控的、极度的惊恐和不解,而彻底扭曲。但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却如同被一个无形的、充满了恶意的、滚烫的模具,彻底固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诡异,而又妖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