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完全不受控制的、摆出了标准“兰花指”的左手,就这么僵硬地、固执地,举在顾寒洲的面前。
指尖,还在因为神经末梢传来的一阵阵诡异的、如同电流穿过的酸痒感,而微微地、高频地颤抖着。
他站在义庄那盏昏暗的、不知燃烧了多少年的长明灯旁,强忍着关节最深处那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般的酸痒,再次撸起了自己的袖管。
他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灯火那微弱而又晃动的映照之下,他终于看清了。
那些透明如蝉翼、在空气中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到的“鬼丝”,并非是从他的体外缠绕上来的,也不是某种他所熟知的寄生虫。
它们,是直接穿透了他手腕处的尺骨茎突,从骨膜与淋巴系统的最深处,硬生生地、如同竹笋破土般,“长”出来的。
并且,这些诡异的、带着生物活性的丝线,还在不断地、缓慢地向上延伸,没入义庄上方那片深沉的、充满了厚厚蛛网和百年灰尘的、黑暗的房梁之中,不知最终连接着何处。
“这……这是……”
身后,传来了小酒那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沙哑的声音。
她显然也看到了这恐怖到超出了她认知范围的一幕。她手中的杀猪刀,下意识地握紧了。
“是诅咒吗?”
顾寒洲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解剖尸体般的分析与探究。
他试图用自己那经过千锤百炼、足以对抗任何精神控制的强大意志,去对抗这种来自于血脉深处的、诡异的、物理层面的控制。
他咬紧牙关,那坚硬的后槽牙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调动全身的肌肉,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的左臂之上,想要强行地,将那只摆着妩媚“兰花指”的左手,弯曲成一个非戏曲化的、充满了力量感与反抗意味的握拳动作。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瞬间——
那些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鬼丝”,猛然间绷紧!
一股如同被数万伏高压电流瞬间击中的、毁灭性的剧痛,猛然从他的手腕处炸开!
然后,那剧痛如同燎原的野火,顺着他的神经系统,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绷紧的丝线,正在拉扯着他的神经束,撕裂着他的皮肉组织。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不堪重负的尖叫。
“唔!”
顾寒洲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了人体承受极限的剧痛,而猛地一震。他那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弓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额角,瞬间渗出了黄豆般大小的、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停止了抵抗。
几乎是在他放弃抵抗的同一时刻,那股钻心刺骨的、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剧痛,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顺应着那股来自于丝线的、无形的、却又不容反抗的牵引力,将自己的左手再次摆回了那个标准的、妩媚的“兰花指”姿态。
疼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仿佛那只手,已经彻底地、神经性地坏死了。
“原来如此。”
顾寒洲看着自己那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手,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浓重自嘲意味的弧度。
“这不是诅含,也不是什么我无法理解的邪术。”
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义庄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这是一种纯粹生理层面上的……巴普洛-夫驯化。”
“巴普……洛夫?”
小酒不解地问。这个充满了异域色彩的名词,显然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
“一种条件反射训练。”
顾寒洲耐心地,甚至可以说是饶有兴致地,为这个与世隔绝的女孩,解释着这个来自于现代心理学的、冰冷的名词。
“就像训练一只狗一样。它做对了你想要的动作,就给它奖励,一块肉骨头。它做错了,就给它惩罚,一顿鞭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那只姿势“优雅”的手上,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有趣的实验品。
“那个‘班主’,正在通过这种‘痛觉惩罚’和‘舒适奖励’的方式,来强行地、高效地、修正我的肌肉记忆。他要用这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直接作用于神经反射弧的方式,将我的这具肉体,彻底地、不可逆地同化成一个标准的、能够完美演绎他剧本的……‘旦角’容器。”
顾寒洲缓缓地,移步至窗棂的破洞之处,再次向外窥探。
门外那浓厚的、如同凝固牛奶般的晨雾之中,那五名原本应该代表着国家最强暴力机器的特勤搜救队员,此刻,已经完成了他们的队形变换。
他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直接发动突袭,用炸药或者破门锤强行破门。
而是排成了一个标准的、在古代戏曲武行中常见的、用于攻城或冲阵的“一字长蛇阵”。
他们的脚步,也由原本沉稳有力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感的战术行进,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趟马步”。
高抬腿,轻落步,脚下那沉重的、不适合做这种动作的军靴,在布满了碎石和瓦砾的地面上,不断地摩擦着,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如同毒蛇在沙地上爬行的声响。
为首的那名特勤队长,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的眼眶之中,蓄满了浑浊的、混合着屈辱与绝望的泪水。
很显然,他的意识,尚还清醒。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即将要做什么。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不受控制的、荒诞可笑的动作的绝望感,远比直接被一枪打死,要恐怖一万倍。
但,他的身体,却已经完全地,被那个看不见的“班主”,彻底地操控了。
他将手中的制式匕首,反握于胸前,摆出了一个京剧武生在“攻打山门”或是“夜探”的剧目中,才会有的、经典的起手式。
随着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不甘与绝望的、被拉长了的“哇呀呀——”叫板声。
他身后那四名同样被操控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队员,在同一时刻,猛地将手中的自动武器顿在地上,摆出了各自不同的、属于武生、武丑的“亮相”姿态。
义庄之外,那原本充满了现代战争肃杀之气的、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这一刻,瞬间,转变成了一场来自于古老戏台之上的、充满了荒诞仪式感的——武行叫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