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中央的纯阳八卦阵内,金色的光网犹如一个倒扣的巨大金钵,将那团死气沉沉的黑影死死罩在半空。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极阴邪气被纯阳罡气硬生生烧化散发出来的恶臭。
阿彪躲在残破的石壁后方,扯着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被汗水糊住的眼睛。他借着地上的血光,无意间往远处的山头瞥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沈当家,你觉不觉得这周围刮的阴风没刚才那么邪乎了?你快看东边那天际线!那连绵的黑山头上面,是不是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晕?这天是不是快要亮了!”阿彪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沈青迦从掩体后方探出目光,清冷的眼眸顺着阿彪指的方向望去。黑沉沉的夜幕边缘,确实被撕开了一道微弱的白边,驱散了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毒雾。
“寅时快过了,这是破晓前的第一道晨光。”沈青迦握着枪的手微微松了几分,紧绷的神经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邪祟最怕的就是这天地交替时的至阳之气。只要太阳一出来,这盆地里的极阴地脉就会被彻底压制。咱们熬过这最难熬的黑夜了。”
不仅是他们察觉到了天象的变化,被困在半空中的那颗残缺飞头,对这种气机的感应比活人还要敏锐百倍。
前一刻还死死盯着下方阵眼、恨不得把沐清鸢生吞活剥的桑卡拉,此刻突然像中了邪一样,猛地将那张布满三层倒刺獠牙的脸扭向了东方。
在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珠子里,原本嚣张跋扈的狂怒和怨毒,在触碰到天际线那抹微白晨光的瞬间,彻底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惧所取代。
这苟活了近百年的老魔头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门飞头降的终极邪法根本没有练到大成境界。这颗离开了肉身的脑袋,全靠着地底的极阴怨气强行撑着。一旦接触到破晓时分那第一缕最纯正的晨光,他这副残躯就如同被扔进炼钢炉里的飞雪,必然会落得个神魂俱灭、连做鬼都做不成的悲惨下场。
“老狗!你怎么不叫唤了?刚才那股子要吃人的威风哪去了!”
沐清鸢站在阵眼最中央,双手死死捏着伏魔金刚印,哪怕虎口崩裂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袖,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挂着刀锋般的冷笑。
“是不是看见天要亮了,知道阎王爷来收你这烂摊子了!你这见不得光的肮脏玩意儿,这至阳的晨光就是专门为你敲响的丧钟!今天你哪也去不了,就给我老老实实挂在这纯阳网里,等着被太阳晒成一把灰吧!”
在极度的死亡恐惧驱使下,桑卡拉彻底丧失了报复的念头。他根本不再去理会下方那个毁了他百年根基的死敌,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极其强烈的求生本能——逃命。
半空中,飞头发出了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怪叫。它将下方拖拽着的那一长串挂满碎肉和内脏的森白脊椎骨,猛地向后一缩,紧接着犹如一条发了疯的毒蛇,高高扬起了那根长长的白骨。
没有半点迟疑,它抡圆了这条脊椎骨,朝着头顶上方那由八面黄铜法镜折射形成的金色光网,狠狠地抽打了过去。
“我的娘嘞!这老怪物是真被逼疯了!”阿彪看着半空中的惨烈景象,眼角直抽搐,“沈当家你瞅瞅!那金光罩子可是能把它的皮肉直接烫熟的,它现在连命都不要了,居然拿自己身上长着的骨头去当鞭子使!这得下多大的狠手啊!”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根森白的脊椎骨死死抽打在纯阳阵壁之上。
接触的瞬间,犹如冷水泼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半空中轰然爆发出大片大片刺鼻的白烟,一股极其浓烈的焦糊气味顺着冷风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它这哪是打网,这分明是在活剐自己!”沈青迦眉头紧锁,眼神死死盯着那在光网中拼命挣扎的怪物,“阿彪兄弟,它这是被晨光吓破了胆,在做困兽之斗。这飞头降没练成,只要太阳一出来它必死无疑。它现在是拼着损耗百年的道行,也得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半空中的惨状,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在纯阳金光的无情照耀下,飞头面部那些用来维持邪法运转的黑色经文刺青,就像是被火烤化的黑漆,开始大块大块地迅速剥落。它那干瘪的皮肉每撞击一次光网,就会被霸道的阳气烫出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甚至连那些露在外面的白骨,都被烧得发黑开裂。
可桑卡拉完全不顾自身的致命伤势。这颗残缺的头颅带着那串残破的脏器,疯狂地在光网内部左冲右突、横冲直撞。
“放我出去!挡我者死!”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凄厉惨嚎,它一次又一次地抡起被烫得焦黑的脊椎骨,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死死砸向光网的最顶端。它那一双翻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法坛顶端那具干瘪的肉身。只要能回到肉身里,借着白骨法坛的极阴气场掩护,它就还有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点希望。
这不要命的疯狂撞击,带来的后果是极其恐怖的。
每一次骨头与光网的对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盆地里的黑泥都在跟着这股力道一起上下颠簸,由朱砂和黑狗血画成的纯阳八卦阵底纹,更是在这股蛮横的冲击下产生了一阵阵剧烈的震颤,地上的红光甚至出现了明暗不定的闪烁。
“不好!沈当家,这阵法快要被它给撞散架了!”阿彪急得一把端起散弹枪,宽阔的后背死死顶着掩体,大声喊道,“这老狗的骨头太硬了!你看看地上的红线,都开始打晃了!它再这么不要命地砸下去,万一真让它在罩子上撕开个口子逃出去,等天黑了它还得回来找咱们寻仇!我得开枪帮掌柜的压一压它的势头!”
“不能开枪!你现在打出去的铁砂只会把纯阳阵壁打出更多的薄弱点!”沈青迦一把按住阿彪,眼神依然冷静得可怕,直直望向阵眼的中心,“你仔细看沐掌柜,他还在死死撑着这口气。这老魔头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力气用一分就少一分。这场拉锯战,拼的就是谁的意志能撑到最后一刻!”
阵眼最中央,沐清鸢的双脚早已经深深陷进了龟裂的岩石缝隙里。上方的每一次撞击,这股排山倒海的反噬力量就顺着阵法全部压在他的经脉上。
他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触目惊心的鲜血,但他那双盯着上方的眼睛,却没有半分退缩。
“老贼!想从我这茅山阵法里跑出去投胎?做你的春秋大梦!”沐清鸢咬紧沾着血丝的牙关,将手里那把雷击木剑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里,大声狂吼,“你真当这纯阳八卦阵是个摆设吗!有种你就继续撞,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先被这金光烧成灰,还是我这把骨头先被你砸散架!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死在这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