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道长封山

半年后，京城，琉璃厂。

初夏的阳光透过新栽的紫藤花架，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上好茶品的清香和淡淡的墨香，与前院那喧嚣的叫卖声、议价声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曾经那间略显拥挤的“墩子当”，如今早已鸟枪换炮。周墩子凭借着夏家的扶持和自己那愈发精明的商业头脑，盘下了隔壁的好几间铺面，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工匠打通之后，修建成了一座气派非凡的三进大院。牌匾也换成了由当朝书法大家亲笔题写的“三宝楼”，专营各种稀世古玩、奇珍异宝，每天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俨然已是琉璃厂乃至整个京城古玩行当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金字招牌。

后院的紫藤花架下，一身量身定制的宝蓝色锦衣绸缎、愈发富态的周大掌柜，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他那把从宜兴名家手里重金求来的紫砂壶，对着面前几位从外地慕名而来、一脸崇拜的江湖同道，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那段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经历。

“嗨，我说各位老板，不是我周某人吹牛。”他呷了一口顶级的西湖龙井，润了润嗓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是没见过那场面！十万大山！神陨谷！那家伙，遍地都是白骨啊，堆得比咱们脚下这京城的城墙还高！天上飞的那都不是鸟，是能把人脑袋叼走的大扑棱蛾子！阴风那个吹啊，我这二百多斤的体重，都差点被吹跑了！”

“那最后的怪物，叫什么……哦对，无面巫！乖乖，比咱们这‘三宝楼’的院子还大！身上长满了人脸，就跟发面的馒头上长了霉点似的，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三天吃不下饭！当时我们几个人都以为死定了，你们是没看见，那茅山的小道士，叫什么赵无双的，平时牛气冲天，结果一个照面，‘咔嚓’一声，就被人拍成了肉饼！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站出来了？”

周墩子猛地一拍大腿，圆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与自豪，“我兄弟！慕枫扬！就那个……现在天天待在我这后院喝茶、不爱出门的爷！”

“你们猜怎么着？”他卖了个关子，享受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我那兄弟，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潇洒地，挥了一拳！就一拳！不带半点烟火气！那比山还大的怪物，‘轰’的一下，你们猜怎么着？就变成了渣！灰！漫天都是灰啊！那叫一个帅！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第一缕太阳光，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他身上……啧啧啧，我跟你们说，活神仙下凡，也就那样了！我周墩子这辈子，值了！”

几位江湖同道听得是目瞪口呆，心驰神往，半信半疑，但看着周掌柜那不似作伪的激动神情，又看了看这“三宝楼”如今的赫赫声威，心中也不由得信了七八分，纷纷拱手称赞，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位神秘“慕先生”的敬畏与好奇，只恨无缘得见真容。

就在周墩子吹得正起劲时，一个身穿朴素青色道袍，背着一柄用红线重新绑扎好的断剑，气质沉稳内敛，眼神平和如水的年轻道人，从月亮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周掌柜，又在与人说书呢？贫道的肠子可还好好地在肚子里呢。”来人正是大伤痊愈，气息却变得更加深不可测的赵无双。

“嘿！老赵！你可算出关了！”周墩子一见他，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发走那几位客人，“怎么样？伤都好利索了？看你这气色，比以前还精神！”

“托慕道友的福，捡回一条命，也想通了一些事。”赵无双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当初的狂傲与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世事的淡然与平和，“周掌柜，我此次前来，是向你和慕道友辞行的。”

“辞行？这才刚缓过来，你要去哪？”周墩子一愣。

“回龙虎山。”赵无双的目光望向南方，眼神悠远，“湘西一行，让贫道明白了许多道理。玄门正宗，修的不仅是法，更是心。我以往太过执着于术法神通，却忘了修道的根本。我道心有缺，需回山门闭关静修，十年之内，怕是不会再踏足红尘了。”

“这么久？”周墩子有些不舍，“那……以后还能再见吗？你可还欠我一顿花酒呢！”
“缘分到了，自会再见。花酒也一定补上。”赵无双洒脱一笑，他对着周墩子，郑重地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周掌柜，这段时日，多谢你的款待。还有……替我向慕道友转达谢意，救命之恩，来世再报。告诉他，他那句话，我记住了，大道无形，存于一心。他日我若有所成，必再来与他论道。”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背影潇洒，不带走一片云彩。
周墩子看着他的背影，怅然地叹了口气，心中却也为这位朋友找到了自己的“道”而感到高兴。

与此同时，夏氏商行总部。自从夏正阳伏法，夏清清彻底清洗了家族内部的腐朽势力后，这位年轻的商界女王，以更加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在短短半年内，便让夏氏商行这艘商业巨轮重新驶上了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辉煌。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彻底稳固了自己商界霸主的地位后，夏清清却做出了一个震惊整个京城商界的决定。她宣布，将个人名下三成的产业股份注入，成立了一家名为“文脉存续”的国学保护基金会。基金会不以盈利为目的，而是动用庞大的财力与物力，派出了数十支由学者、民俗专家和摄影师组成的考察队，深入西南、西北等偏远地区的腹地，去搜集、整理、保护那些濒临失传的民间技艺与传统文化。

那些古老的傩戏脸谱、那些精妙的木雕手艺、那些不为人知的民间传说与地方戏曲……都被作为最珍贵的史料，被拍照、记录，详尽地编纂入册，收藏于基金会专属的、对外开放的博物馆中。

曾经被世人误解为封建糟粕，甚至被当成蛮夷巫术的古老智慧，终于得以在阳光之下，被重新审视，被妥善地保护、传承下去。

没有人知道这位商界女王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不务正业”的决定。只有夏清清自己心里清楚，在基金会成立的剪彩仪式上，她看着展柜里一尊被精心修复的、来自西南深山的傩戏面具，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这不仅是对那些在历史长河中逝去的先辈与技艺的慰藉，更是她……对那段与某个男人同生共死的峥嵘岁月，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