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怀表怨气

“黄天成！黄少爷！你今天必须要救我一命！”
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跳动，茶馆半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撞开。当铺钱老板浑身上下的绫罗绸缎全部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双眼外凸，眼白布满浓密血丝，仰头时脖颈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色掐痕，指印深陷进皮肉里。
蛮二锤放下手里的包子，大嗓门直接开骂：“钱大掌柜，你深更半夜发什么疯？外头街上全是不干净的东西，你顶着这么重一身阴气往我们茶馆里闯，嫌我们这儿不够热闹是不是？你这脖子上的手印，是被哪个厉鬼按在床头索命了？”
钱老板根本顾不上理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猛地从袖口拽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用力砸在桌面上——袋口散开，露出白花花的大洋和几根金条。紧接着他又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西洋怀表，一并拍在桌上。那表壳原本应该是纯银打造，此刻却布满暗褐色干涸血污，缝隙里还卡着发黑的碎肉渣。
“黄天成，我知道你们老黄家是有真本事的！”钱老板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他，“你爷爷黄老半仙当年名震老城厢，你作为民间诡书说书人的单传后人，手里绝对有你爷爷留下的看家法器！你看看这桌上的钱，只要你收下，动用说书人的法器立刻帮我把这表上的恶鬼驱除干净，后续还有更多酬劳奉上！”
黄天成坐在长凳上，视线从包子转移到那块怀表上，脸色平静，没有去碰桌上的钱袋。
“钱老板，我这茶馆只卖茶水，不卖命。”他说，“你这怀表上的阴煞之气，隔着三步远我都觉得刺骨。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前几天夜里，我在黑市上瞎转悠。”钱老板急促地讲起来，“有个乡下土包子打扮的男人拉住我，说有上好的西洋货要出手。我一眼就看出这怀表是个稀罕物，绝对是洋人高官戴的。那人开口要价极低，我随便给了几十块大洋就把东西收了。我当时仔细看过，表上根本没有这些血污，干干净净的！”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可是自从把这东西带回家，我这日子就变成了地狱！第一天夜里我刚躺下，就感觉床边站着一个黑影，还没等我睁开眼，一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就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喉咙里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第二天夜里我把所有灯都点亮，还让几个伙计拿着棍子守在门外，结果到了后半夜灯火全灭，那双手又来了！力气更大，指甲直接掐进肉里，我甚至能闻到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他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青紫色掐痕，表情狰狞：“黄天成，我打听清楚了，你是说书人的传人，你能制服这些邪祟！你快拿法器出来，立刻帮我把这怀表上的东西收了！”
蛮二锤听完伸手就要去拿那块怀表：“黑市上低价收来的西洋物件，十有八九是沾了人命的黑货。我倒要看看，什么邪祟敢这么嚣张。”
“别碰！”黄天成厉喝一声，抬手挡住他的胳膊。
他站起身，集中精神，动用家传的望气之术看向那块西洋怀表。昏暗的灯光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表壳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浓烈黑气。那黑气翻滚交织，充满极端的怨恨与不甘，最后在怀表上方盘旋汇聚，隐隐凝结成一个残缺的人形轮廓——没有头颅，只有一具断了脖颈的身躯在虚空中疯狂挣扎，断颈处不断向外喷涌着虚无的黑色血柱。
黄天成收回目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钱老板，桌上的重金你原封不动拿回去。”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桩事我管不了，也绝对不会管。”
钱老板愣住了：“你嫌钱不够？我说了后续还有——”
“这不是钱的问题！”黄天成打断他，眼神如同刀子一般锐利，“你口口声声说是在黑市低价收来的，你可知道你收下的是什么罪孽？我通过望气之术看得清清楚楚，这块怀表上方盘旋着一股极度浓烈的无头怨气！这股怨气证明，怀表的主人绝对不是正常死亡，而是遭遇了残忍的谋财害命——不仅被抢走了怀表，死后连头颅都被人生生砍了去！死无全尸，满腔愤怒无处发泄，所有的煞气和冤魂就全部附着在了这块怀表上。这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闹事，这是厉鬼在索命报复！”
钱老板身体剧烈哆嗦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但依旧嘴硬：“就算原主人死得惨，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收当的商人！人又不是我杀的，头又不是我砍的！他凭什么缠着我不放？你既然看出了门道，就赶紧动手驱鬼啊！”
“你还不明白吗？”黄天成站直身体，指着怀表，“我们民间诡书说书人一脉，自古就有一套绝不能打破的规矩。我们说书人，说的是阴阳两界的因果，断的是鬼神之间的曲直。我们替人平事，只接那些受到无妄之灾的活人，只度那些没有作恶的亡魂。遇到这种违背天理的恶性因果，说书人绝对不能盲目介入。你贪图便宜低价收买沾满鲜血的黑货，无形中就成了那杀人越货恶徒的帮凶，替恶徒承接了这索命的冤魂。我要是收了你的重金，动用法器把这含冤惨死的无头怨气强行打散，那就是逆天理、断公道！我黄天成就算穷死、就算立刻被血咒发作带走性命，也绝不可能为了钱财去庇护一个杀人越货的恶徒，更不可能去阻拦一个死无全尸的冤魂讨要血债！”
蛮二锤在旁边听得明明白白，立刻抓起桌上的钱袋直接砸回到钱老板怀里：“听见没有？我们家天成不赚你这种丧尽天良的黑心钱！你买赃物引鬼上门，那是你活该！赶紧拿着你的臭钱和这块破表滚蛋，别脏了我们茶馆的地方！”
钱老板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恐惧、羞恼和求生无门的绝望瞬间化为极度的愤怒。他恼羞成怒地抓起桌上那块沾着干涸血污的怀表，指着黄天成的鼻子大声咒骂。
“好你个黄天成！你这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短命鬼！病秧子！我带着重金上门求你，你竟然敢这么跟我摆谱！什么狗屁说书人规矩，我看你就是个没有真本事的窝囊废，跟你那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死鬼爷爷一样！”
他将怀表塞进怀里，面容扭曲地吼道：“你不救我是吧？行！老子有的是钱，我就不信这城里找不到能治这鬼东西的高人！你就在这破茶馆里等死吧！”
骂完之后，钱老板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冲出门槛，一头扎进连绵不绝的阴雨夜色之中，顺着街道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