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愚昧法事

黄天成和蛮二锤沿着满是落叶的青石板路向镇子深处走去。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厚重的木板将门窗封得死死的，透着一股衰败的死气。蛮二锤突然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前，那铺子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隙，隐约透出活人的呼吸声。
“天成，这地方还有活口。”
黄天成微微点头。蛮二锤大步跨上台阶，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现大洋，一把抠住门缝将门板硬生生推开。
“什么人！你们别进来！”
柜台后面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一个干瘦如柴、头发花白的老板瑟缩在柜台底下的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号丧了！老子是活人！”蛮二锤将大洋重重拍在柜台上，“老老实实回老子几句话，这两块大洋就是你的。要是再装疯卖傻，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到阴河里喂水鬼！”
老板战战兢兢地探出半个脑袋，看清两人后咽了口唾沫：“两位大爷，你们怎么敢这个时候往我们这死人镇里闯啊！赶紧走吧，趁天还没黑透，离开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黄天成走到柜台前：“你只需要把实情说清楚。为什么家家户户都在门上挂渔网、涂黑狗血？”
老板重重叹了一口气：“都是那条江造的孽啊！这几个月来，咱们水乡接二连三发生离奇的溺水诡事。镇东头的刘麻子，那是水性极佳的渔民，结果前些日子刚下水收网，整个人就像被铁坨子拴住了一样，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蛮二锤追问：“你们就没组织人下水去捞？”
“怎么没捞！”老板激动地拍着大腿，“十几个壮汉绑着麻绳下水，结果连下去摸尸的人都差点被阴寒的暗流卷进去！更恐怖的是那些在江畔洗衣的妇孺，大白天的，蹲在水没过脚脖子的浅滩上，突然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入江底，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喊啊！”
黄天成眼神愈发冰冷：“江底的阵眼已经彻底成型了。镇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没人管？”
“管？”老板咬牙切齿，“掌控航运生意的王乡绅，为了保住他那一批货船，花重金从外地请来了一位赵天师，此刻正在江边搭建法台做法驱邪呢！他还放出话来，说做完法事他的货船今晚就要强行下水发货。”
黄天成听罢，眼神骤然一凛。在那等绝户凶局的阴河面前，一个不知底细的骗子去开坛做法，简直就是找死。
“愚昧至极！”他的语气透出一股严厉，“这种强行驱邪的举动，不仅降不住江底的邪煞，反而会彻底激怒那些怨魂！到时候整个镇子都要跟着陪葬！”
他转头看向蛮二锤：“二锤，立刻走！不能让那个蠢货把法事做完！”
两人大步冲出杂货铺，循着远处传来的阵阵铜锣声，顺着狭窄的巷道快速向江畔赶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临近江水的一处隐蔽的废弃土墙后方。
两人压低身形，借着土墙和半人高的枯草掩护，探出头向江边望去。
只见江边泥滩上搭建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制法台，周围插满了五颜六色的三角令旗，在阴风中胡乱翻飞。一个大腹便便、穿着丝绸马褂的胖子正站在法台下方，满脸焦虑地盯着江面——那显然就是王乡绅。他的身后停泊着几艘崭新的大木船，船上堆满了货物。
法台正中央，那个被王乡绅寄予厚望的赵天师，正卖力地表演着他的驱邪大戏。
黄天成盯着高台上那个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赵天师身穿一件华丽却完全不伦不类的杏黄道袍——道教法衣中，杏黄法衣乃是受过大戒的高功法师才能披挂的，但这件上面竟然用艳俗的丝线绣着几条张牙舞爪的过肩龙，简直就像戏台上的戏服。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颜色不对劲的桃木剑，表面涂着劣质的红漆，分明就是随便找了块松木削成的样子货。他正指挥着几个年轻徒弟，大把大把地将黄纸扔进火盆里焚烧。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赵天师扯着嗓门念诵着毫无用处的套话口诀。他装模作样地在法台上踏着错乱的步伐，时而金鸡独立，时而左摇右晃，根本不是什么踏罡步斗，反而像个喝醉了酒的跳梁小丑。
他猛地从法桌上抓起一把糯米，那糯米表面裹着劣质的假朱砂，在阴湿的空气中已经开始掉色，把他的手掌染得一片通红。他大喝一声，将那把糯米向着翻滚浑浊的江中抛洒而去。
蛮二锤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头凑到黄天成耳边：“天成，这牛鼻子老道看着倒是挺热闹的。他能镇得住这江底下的脏东西吗？”
黄天成目光犹如看着一个死人般盯着法台上的赵天师，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有个屁的路数，他这分明就是在找死。”他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我刚才一眼便看穿了这道士的底细。他毫无真才实学，身上连半点修行之人的罡气都没有。法衣不对，步法全错，拿的法器全都是在骗人。这江底是凝聚了极阴之怨的死局，他用这种劣质的假朱砂和完全不入流的假把式去挑衅江底的怨魂，水里的东西根本不会怕他。”
他的手指紧紧按在青布长衫内侧——那是包裹着雷击木醒木的地方。他冷眼看着江面上因为假朱砂落水而开始微微泛起涟漪的墨绿色江水，语气凝重地下了断言。
“二锤，你看紧江面。这假道士的把戏骗得了那个贪财的乡绅，却骗不过水底下那些怨气冲天的恶鬼。他这么做，等于是在这片死寂的绝境里，给水底的阴物敲响了开饭的铜锣。他那条命，马上就要被江底的东西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