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
司益丰的话音刚落,整个破庙内外一片死寂。随即,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原本马上就能结案的自杀定性,被司益丰用两条不可辩驳的尸表证据当众推翻。严铁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司益丰当着所有人的面,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十几个耳光。
恼羞成怒之下,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指着地上被劈得粉碎的门板和那根孤零零躺在灰尘里的粗壮门闩,抓住案件最表面的痛点,厉声向司益丰质问起来。
“司益丰!你他娘的少在这儿妖言惑众!”他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嚣,唾沫星子横飞,“好!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就算这赖三真是被人勒死的!那你给老子解释解释,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脚踢开一块破碎的门板,指着地上的门闩吼道:“你看看清楚!这大殿的门,是从里面用这根门闩反锁的!窗户,老子也亲自查过了,都被封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倒是说说,既然是你口中的谋杀,那凶手杀了人之后,他是怎么离开这间破庙的?他是长了翅膀飞出去的,还是会穿墙术凭空消失了?啊?”
严铁山越说越激动,他步步紧逼,走到司益丰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
“你给老子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就给!你要是解释不清楚这凶手是怎么在这密室里消失的,那你今天就是故意阻挠县衙办案,哗众取宠!老子今天就当着裴大人的面,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他这番话,虽然粗鄙,却也问到了点子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裴文渊,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司益丰的身上。
是啊,既然是谋杀,那凶手是如何离开这间密室的呢?这似乎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然而,面对严铁山的步步紧逼和恶毒诘问,司益丰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严铁山的叫嚣,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只是重新俯下身子,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寻找破解密室的关键线索上。他没有去管那扇门,也没有去看那扇窗,而是继续对赖三的尸体,进行着更加细致入微的查验。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严铁山感到屈辱和愤怒。他像一个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的小丑,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站在那里呼呼地喘着粗气。
司益丰没有理会旁人的叫嚣,他戴上一双薄手套,小心翼翼地抓起了赖三那双僵硬冰冷的手。他将死者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凑到眼前,借着从破门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地查验着。
一个巨大的疑点,很快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青峰,你来看。”司益丰对蹲在身旁的霍青峰说道。
霍青峰凑了过去。
“你看他的指甲。”司益丰指着赖三的手指,“赖三是个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身强力壮,常年在市井中好勇斗狠,跟人打架是家常便饭。这样一个泼皮,在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偷袭,活活勒住脖子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霍青峰想了想,下意识地回答:“他一定会拼命挣扎!用手去抓,去挠,去抠脖子上的绳子,或者去抓身后凶手的手和脸!”
“没错。”司益丰点了点头,“可你再看看他的指甲。他的十个指甲缝里,异常干净,除了些陈年的污垢,根本没有一点血丝,也没有一点皮屑。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在被勒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激烈的挣扎!”
“不仅如此,”司益丰又翻开赖三的衣袖,指着他手臂上的皮肤,“你看他身上,除了我们刚才看到的尸斑,也找不到任何与人激烈搏斗时会留下的抓挠痕迹,或是淤青。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霍青峰看着赖三那双“干净”的手,也感到了事情的诡异:“一个大活人,被人活活勒死,怎么可能不挣扎?除非……除非他在被勒死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正是这个道理!”司益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顺着这个疑点,松开赖三的手,转而伸手捏开了死者僵硬的下颌。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酒气和食物腐败的臭味,从死者口中散发出来。司益丰皱了皱眉,但他没有退缩。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骨制压舌板,借着大殿外透进来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撬开了赖三的嘴巴,将他的舌头压下。
他探头进去,仔细地探查着赖三的口腔内部。
经过一番仔细的搜寻,司益丰的目光,最终停在了赖三的嘴角深处,靠近臼齿的位置。在那里,黏着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半透明的黏稠物。
他用压舌板的小头,小心地将那抹黏稠物刮了下来。
凑到鼻尖,一股奇异的、带着丝丝甜腻气味的呕吐物残渣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孔。这味道很淡,但却非常特别,绝不是寻常酒食的味道。
“就是这个了。”司益-丰喃喃自语。
他深知,自己虽然精通验尸的法门,但对于深奥的药理却是一知半解。眼前这抹小小的残渣,必定就是导致赖三这个身强力壮的泼皮在被勒死前失去反抗能力的关键所在。
而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并不在这里,也不在县衙。
司益丰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干净的小瓷瓶,用压舌板将那抹残渣小心翼翼地收入瓶中,盖紧了瓶塞。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霍青峰郑重地嘱咐道:“青峰,你留在这里,看守好现场。记住,除了你我,不准任何人再靠近这具尸体,也不准任何人破坏大殿里的任何东西,就算是裴大人和严捕头,也不行。”
“司仵作放心!”霍青峰用力地点了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坚定,“有我在这里,一只苍蝇也别想碰这尸体一下!”
司益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裴文渊和严铁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默默地提起了自己那只破旧的勘查木箱,转身离开了这座阴森诡异的破庙。
他要去一个能解开所有谜题的地方。
城西,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