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市井街道,一如既往的喧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的滚滚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司益丰提着那只装着关键证物的小瓷瓶,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他那枯槁的身影和周围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但他的目标却异常明确。
很快,那间熟悉的、破败的济世堂便出现在眼前。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味瞬间将他包围。这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些刺鼻,但对于司益丰而言,却让他那因奔波而有些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药铺内,女郎中沈半夏正坐在柜台后,面前铺着一张大大的竹席,她正低着头,仔细地将一堆刚刚采摘回来的新鲜药材分门别类地整理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去而复返的老仵作,眼神里立刻透出了几分探究和意外。
“怎么又是你?”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泼辣直接,但比起上次,却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好奇,“你那手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怎么,又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司益丰没有多余的客套,他走到柜台前,将手里那个小小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半夏的面前。
“沈姑娘。”他开口叫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这次不是我,是另一条人命。这是我刚从一个死者口中提取到的东西,里面……有些古怪。”
沈半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瓷瓶上。她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死者口中的东西?”她挑了挑眉,“让我看看。”
司益丰将瓷瓶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死者赖三在被勒死前毫无反抗的诡异情况。
“所以,我怀疑,他是在被勒死之前,就被人用某种东西,剥夺了反抗的能力。而这瓶子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关键。”司益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的请求,“司某虽然懂得验尸,但对药理一道却知之甚少。还请沈姑娘出手相助,查验一下这其中的古怪。”
沈半夏没有立刻答应,她只是拿起那个瓷瓶,拔开了瓶塞。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腻气味的腐败味道,从瓶口飘了出来。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用鼻子去闻,而是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她先是从发髻上取下那根随身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瓷瓶中的呕吐物残渣里,轻轻地搅了搅。然后,她将银针取出,举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地观察着银针颜色的细微变化。
“银针没变黑,说明不是砒霜、鹤顶红之类的烈性毒药。”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司益丰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随即,她将瓷瓶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向身后那面巨大的药柜。她没有在外面常用的药材抽屉里翻找,而是踩着一个小凳子,伸手到药柜最顶层、最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格子里,取出了一个深褐色的小瓶子。
她回到柜台前,拔开褐色小瓶的塞子,用一根细长的玻璃管,从里面吸取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司益丰忍不住问道。
“百草露。”沈半夏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自己配的,能跟大部分药草和毒物起反应。是好是坏,一试便知。”
说完,她将那滴特殊的草药试剂,小心翼翼地滴入了装有残渣的瓷瓶之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透明的液体一接触到呕吐物残渣,原本半凝固的黏稠物立刻就像被热水化开的糖一样,迅速地溶解、翻滚起来,冒出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的、奇异的甜腻气味,猛地从瓷瓶里散发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药铺。这股味道甜得发腻,腻中又带着一丝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闻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司益丰只闻了一口,便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而沈半夏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脸色却猛地一变。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变得无比笃定。凭借着她那惊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草药毒理天赋,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辨认出了这股复杂气味的来源。
“我明白了。”她盖上瓷瓶的塞子,转过头,看着司益丰,眼神里满是凝重,“司仵作,你这次带来的东西,可比上次那个要麻烦得多。”
“此话怎讲?”
“你闻到的这股味道,不是单一的东西。”沈半夏解释道,“这里面,至少混了三种东西。第一种,是烈性的蒙汗药,就是江湖上最常见的那种,能让人快速昏睡。第二种,也是最主要的一种,是一种来自南洋的奇花,名叫曼陀罗。这种花本身就有极强的致幻和麻痹效果。而第三种……”
她顿了顿,拿起瓷瓶晃了晃,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
“第三种,是酒。而且是烈酒。凶手把蒙汗药和曼陀罗花的花汁,混入了烈酒之中,制成了一种特制的迷酒。”
“迷酒?”司益丰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没错。”沈半夏看着他,进一步解释了这种迷酒霸道的药效,“蒙汗药和曼陀罗花,单独使用就已经很厉害了。可一旦把它们混在烈酒里,药效就会被酒力催发,变得霸道十倍不止!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一头牛,只要喝下去一小口,不出片刻,就会立刻陷入一种肌肉完全松弛的状态,手脚酸软,四肢无力,脑子虽然还可能有一丝清醒,但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任人宰割。”
沈半夏这番详尽无比的药理推演,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司益丰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它完美地解答了赖三,这个身强力壮的泼皮,为何在被人从背后用绳索活活勒死时,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身上也找不到任何一丝挣扎痕迹的法医学上的巨大疑点。
因为,他在被杀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动弹的“活死人”。
“原来如此……”司益丰喃喃自语,他看着沈半夏,眼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医理与法理,在这一刻,再次完美地相互印证。
司益丰对这位隐于市井的女郎中的专业能力,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而沈半夏,也同样对这个总能从死人身上找出各种稀奇古怪线索的老仵作,感到愈发的好奇和钦佩。
“沈姑娘,多谢。”司益丰郑重地向她拱了拱手,“你今天,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别说这些没用的。”沈半夏摆了摆手,把那个装着证据的瓷瓶递还给他,“你还是赶紧想想,你的那个死者,是在什么情况下,跟谁一起,喝下了这种要命的迷酒。能让他毫无防备喝下这东西的人,一定是他非常熟悉,而且非常信任的人。”
司益丰接过瓷瓶,紧紧地握在手中。
没错,他已经拿到了破解死者生前遭遇的关键钥匙。
现在,是时候回去,解开那间“密室”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