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夏那沙哑而又充满了疲惫的声音,在死寂的停尸房内缓缓落下。她将那关于“血斑见手青”的,恐怖的毒理特性,详细地阐述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长期微量摄入……逐渐侵蚀心智……最终引爆……嗜血癫狂……力竭自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毒了。
这是一种,充满了恶意和操控的,精神上的凌迟。凶手,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冷酷地,欣赏着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读书人,是如何一步一步地,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被幻觉和疯狂所吞噬的,野兽。
最后,再亲手,为他按下那通往地狱的,最终开关。
“好……好恶毒的手段……”霍青峰听得是头皮发麻,他看着那具扭曲的尸体,喃喃自语道,“这……这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残忍!”
司益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盘,呈现出妖异暗红色的药液。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冰冷到了极点的,愤怒。
顾寒山。
又是顾寒山。
除了他,司益丰想不到,这平江县,还有谁,能搞到这种,只存在于南疆传说中的,罕见毒物。
也只有他,才能想出如此精妙,如此恶毒,如此充满了“文人”风格的,杀人手法。
他不仅要让林门生,这个他曾经最得意的门生,身败名裂地死去,更要用他的死,来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来搅乱所有人的视线,从而,掩盖他自己,真正的目的。
“司仵作,”沈半夏看着他那凝重的脸色,忍不住问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毒物的种类,和它必须长期微量摄入的特性,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
司益丰的目光,缓缓地,从那盘药液上移开。
既然,是需要长年累月地摄入毒素。
那么,这种无色无味的毒物,就必定,隐藏在死者林门生每日都会频繁接触的,某一件,私人物品之中!
它可能,在他的茶杯里。
可能,在他的食物里。
也可能,在他呼吸的,空气里。
“走!”
司益丰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他立刻将排查的重点,转向了死者生前,常住的地方。
“去白鹿书院!去林门生的号舍,和他的私塾书房!”
……
白鹿书院,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
虽然,在裴文渊的强力弹压之下,那场骇人听闻的血案,被强行地掩盖了下去。但,死亡的阴影,和那种人人自危的恐惧,却依旧笼罩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头。
当司益丰提着他那只沉重的红木勘查箱,带领着霍青峰和几名心腹衙役,再一次出现在书院之内时,几乎所有的学子和夫子,都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畏惧、排斥,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
司益丰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径直地来到了林门生生前所居住的那间,独立的号舍和他的私塾书房。
“搜!”
霍青峰一声令下,几名衙役便立刻,对这两处地方,展开了细致到了极点的,翻箱倒柜的搜查。
他们,逐一地排查了死者日常饮水,所使用的那套,名贵的紫砂茶具。他们将茶壶,茶杯,里里外外,都用清水反复冲洗,又用银针仔细地探查,却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又打开了那个用来存放夜宵糕点的,多层的雕花食盒。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糕点的碎屑,但经过沈半夏的仔细辨认,也都是些寻常的食物,并无任何异常。
他们甚至,将书案上,那个用来提神醒脑的,铜制熏香炉,里面的香灰,都全部倒了出来,仔细地过筛,检查。然而,那也只是最普通的,安神檀香,与那“血斑见手青”的奇异香气,没有半点关系。
搜查,似乎,一度陷入了停滞。
司益丰没有参与到那翻箱倒柜的搜查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间,还残留着淡淡墨香的书房中央。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一寸,一寸地,在屋内,不断地扫视着。
他扫过那满架的,圣人典籍。
他扫过那墙上挂着的,笔墨丹青。
他扫过那床榻之上,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那些被衙役们仔细查验过的,贴身衣物的缝隙。
然而,所有的检查,皆是一无所获。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被人提前,清理过一样。
找不到。
根本,找不到任何,毒物残留的痕迹。
“司仵作,”霍青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沮丧和困惑,“我们……几乎把这里都拆了,可是……什么都没找到。那个凶手,做事也太滴水不漏了。难道……难道他真的能,不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吗?”
司益-丰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知道,凶手,一定留下了痕迹。
只是,他把它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最不可能的地方。
一个,每日都会被林门生接触,却又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地方。
到底,是哪里呢?
就在搜查的线索,即将彻底陷入死胡同之际。
就在连司益丰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书桌的正中央。
然后,他的视线,便猛地,定住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方,摆放在书桌最显眼位置的,古朴的,名贵的,端砚之上。
那是一方极好的砚台,石质细腻,温润如玉。砚台的边缘,因为常年被主人的手摩挲、把玩,已经呈现出一种,极其漂亮的,油润的,发亮包浆。
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对它,非常的爱惜。
砚台……
笔墨纸砚……
读书人……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猛地划过了司益丰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一个,流传在江南读书人之间,一个极其普遍,也极其独特的习惯!
舔笔润墨!
江南的读书人,尤其是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在写字作画之前,大多都有一个习惯。他们会先将毛笔的笔尖,用舌尖轻轻舔舐,使其湿润,以便更好地吸收墨汁。
并且,在伏案疾书,或是苦思冥想之时,他们也常常会无意识地,将那饱含了墨香的笔杆,含在口中。甚至,会在磨墨之时,深呼吸,来嗅闻那上等的徽墨,在与清水交融之后,所散发出的,那股独特的,清雅的香气。
而林门生,作为一个每日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在书房内苦读,练习书法的顶尖学子。
他,必然也有着同样的习惯!
如果……
如果,那无色无味的毒物,就藏在……
司益丰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极其谨慎的姿态,缓缓地,走上前去。
他走到那方端砚前,没有立刻用手去碰。
而是从他的勘查木箱中,取出了一把,特制的,纯银打造的小药勺。
然后,他用那把银制的小勺,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刮取了那方端砚的墨槽内壁,底部,那层早已干涸的、极少许的残存的墨汁。
他将这些,比灰尘还要细微的残墨,收集了起来。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里,装的,正是沈半夏在离开之前,特意为他准备的,用来检验“血斑见手青”毒素的,特制显毒药水。
他将那些刮取下来的残墨,小心翼翼地,滴入了那瓶,原本清澈透明的药水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瓷瓶之上。
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清澈见底的药水,在接触到那几粒微不足道的残墨之后,瓶中的液体,瞬间,如同沸腾了一般,疯狂地,冒出了无数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那清澈的药水,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由透明,变成了淡红,再由淡红,变成了……
一种,如同血液一般,妖异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这,正是那来自南疆的,致幻毒菇粉末,在遇到特定试剂后,所独有的,显色反应!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司益丰看着瓶中那妖异的暗红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终于,推断出了,那个,巧妙到了极致,也恶毒到了极致,更是防不胜防的,最终的,下毒手法!
凶手,根本就没有,将毒,下在林门生的饭菜里,或是茶水里。
他,是将那无色无味的,“血斑见手青”的孢子粉末,掺入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用鱼胶熬制而成的胶液之中!
然后,他将这种,看似无害的透明胶液,均匀地,涂抹在了这方,林门生每日都会使用,并且视若珍宝的,端砚的墨槽底部!
当胶液干透之后,那些致命的毒粉,便与砚台本身,完美地融为了一体,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林门生,这个每日都在为了自己的前程而刻苦用功的读书人,他每一次饱含激情地磨墨。
他每一次为了让笔锋更加凝聚,而无意识地舔笔。
他每一次在苦思冥想时,将那笔杆含在口中。
他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将那些致命的能侵蚀他心智的毒素,一点一点地随着那芬芳的墨汁,一同吸入了自己的体内!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直到那场岁考,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最关键的时刻。
那积攒了整整半年的毒素,被彻底地引爆!
将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嗜血的恶魔。
最终,走向了那条早已为他铺设好的自我毁灭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