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十万大山深处的湿气极重,浓重且带有刺鼻腥味的薄雾像一张巨大的灰白色帷幕,死死地笼罩在整个军阀营地上空,导致四周的视线极度受阻,十步之外便只能看见绰绰人影。
祁闾坐在自己那顶宽敞的单独营帐中,桌上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他将几枚从包裹里翻出来的古旧铜钱依次摆放在粗糙的木桌面上,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在脑海中凭借着这几日的地理勘探结果,精密地推演着那座尚未露面的藩王墓室内部的九宫八卦结构与机关排布。
与此同时,在距离营帐不到一里地的断崖前,情况却已经完全失控。
兵痞班长苟老三根本没有将昨晚贺庭州的口头授权汇报给阎镇彪,而是私自纠集了前锋连最精壮的数十名士兵,并强行从工程兵营地强行提走了大量危险的爆破器材,借着清晨浓雾的掩护,悄悄摸到了断崖的正前方。
苟老三彻底将祁闾昨天在断崖前那番声色俱厉、关于必须从侧翼缓挖的致命警告抛到了脑后。他看着眼前这面陡峭、长满刺藤的断崖,满脑子全是深埋在下面那些闪闪发光的金条与大洋。
“都他娘的给老子动作快点!趁着大帅和那个姓祁的酸秀才还没醒,咱们把这门给轰开!谁先冲进去摸到金子,老子重重有赏!”苟老三压低嗓音,挥舞着手里的王八盒子,像一头发了疯的恶狼般催促着手下的士兵。
他直接指挥着十几名工程兵,爬上断崖正面的承重封土层,用沉重的铁镐和粗壮的钢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硬生生地在看似坚不可摧的白膏泥和夯土上,凿出了一排深达数尺的密集炮眼。
“班长,这炮眼打得够深了。这夯土层里面好像是空心的,回音特别大,按照规矩,填两个基数的炸药就足够炸开一条缝了,再多怕是会引起塌方啊。”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兵抹着脸上的汗水,有些担忧地向苟老三汇报道。
苟老三一脚踹在老工程兵的屁股上,恶狠狠地骂道:“规矩?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这可是藩王大墓,你以为是你家院子里的土包呢?两个基数能干个屁用!去,把昨天领出来的那些烈性炸药,全都给老子填进去!一丝缝隙都别留!老子要确保能一次性、彻彻底底地炸开这破墓道,绝不能给其他连队抢功的机会!填药!连线!”
在苟老三丧心病狂的威逼下,士兵们不敢违抗军令,只能手忙脚乱地将远超常规安全当量数倍的烈性TNT炸药死死地塞进深邃的炮眼之中,并迅速连接好了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起爆导火索。
这些被贪婪冲昏头脑的士兵们在浓雾中忙碌着,他们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对财富的极度渴望,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稳稳地站在一扇名为死亡的地狱大门边缘。
一切准备就绪后,苟老三退到了距离断崖不远处的一个相对平缓的土坡上。他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沉甸甸的木柄起爆器,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他那双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浓雾中那面长满荆棘的断崖,脸上满是即将获取无尽财富、加官进爵的极度狂热与无法遏制的贪婪。
“弟兄们!荣华富贵就在眼前!等这声响了,跟着老子往里冲!”苟老三大吼一声。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营帐内的祁闾突然停下了推演铜钱的动作。他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飘来的一股随风而至的、异常浓烈的火药味。这种火药味纯粹,绝不是士兵日常打靶时产生的硝烟,而是大量烈性炸药堆积挥发出的致命气息。
祁闾脸色骤变,猛地一把推开桌上排列整齐的铜钱。铜钱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老土夫子陈九连滚带爬、满身泥水地冲进了帐篷,声音凄厉地喊道:“祁先生!大事不好了!苟老三那个不要命的畜生,带着前锋连的人把炸药全都堆在断崖正面了!他们这是要炸山啊!”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惊恐,他们立刻意识到情况已经彻底失控,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快!去阻止他们!流沙阵一旦炸开,这方圆百丈之内绝对没活人!”
祁闾怒吼一声,连披在肩上的外衣都顾不上拿,直接和陈九一起跌跌撞撞地冲出营帐,像疯了一样朝着断崖的挖掘现场狂奔而去。
祁闾在湿滑的泥地里摔倒了好几次,手掌被地上的碎石划破,鲜血直流,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发足狂奔。
当他们距离断崖还有几十步的时候,浓雾被一阵微弱的火光撕裂。祁闾惊恐地看到,断崖正面上那些连接着海量炸药的引线,已经被苟老三的手下点燃,引信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快速向着炮眼深处燃烧。
“停下!都给我停下!快掐断引线!”祁闾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彻底变了调,“苟老三!你这个蠢货!那夯土层后面全是被火烘干的流沙和毒蒺藜!一旦炸裂,你们所有人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快停下啊!”
苟老三正握着起爆器准备按下最后一道保险,听到这破了音的喊声,他不耐烦地回过头。他透过浓雾,满脸不屑地看着那个犹如丧家之犬般狂奔而来的祁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陈九冲在最前面,他试图扑向那个土坡去抢夺苟老三手里的起爆器:“苟班长!不能按啊!那是一道死门啊!求求您了,给大家留条活路吧!”
苟老三眼神一凛,直接抬起一脚,粗暴地将扑上来的陈九踹飞出几米远,陈九重重地摔进泥水坑里,当场昏死过去。
“老子干仗的时候,你这酸秀才还在娘胎里吃奶呢!跟老子谈死门?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富贵险中求!”
苟老三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回过头,双手握住起爆器的木制压杆,带着疯狂的笑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压了下去。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骇人、仿佛要将整个十万大山彻底撕裂的沉闷巨响,填装在炮眼里的超量烈性TNT炸药在断崖正面轰然炸开。
恐怖的爆炸冲击波瞬间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将周围的浓雾彻底驱散。烈焰混合着高温在断崖上腾空而起,将那层坚固的白膏泥和夯土防御彻底摧毁。
距离爆炸中心还有几十步远的祁闾,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推力迎面撞来,他整个人瞬间被掀飞到半空中,随后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眼前一阵发黑。
当祁闾艰难地从泥水里抬起头时,他看到断崖的正面已经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豁口。无数的碎石、残破的防潮青砖以及被烧焦的泥土如同暴雨般漫天飞舞。
苟老三和他的那些前锋连士兵们虽然被爆炸的气浪吹得东倒西歪,但当他们看到那个炸出的深邃黑洞,以及隐约从洞口反光处闪烁出的某种器物光泽时,所有人全都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爆发出狂热的阵阵欢呼声。
“炸开了!墓道炸开了!弟兄们,金子就在里面,冲啊!”苟老三挥舞着手枪,带头向着那个巨大且未知的黑洞冲去。
然而,这些被贪婪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军阀士兵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这场剧烈的爆炸过后,那脆弱的断崖深处,某种被封印了数百年的致命危机,正在恐怖且无声地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