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最后的凝视

拍去呢子大衣袖口沾染的那最后一点黑色灰烬。萧墨阳转过身，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养老院深处那栋戒备森严的特护病房大楼。
他没有再去找刑铮，也没有再联系唐小橘。
他只是想，在彻底离开之前，再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亲手缔造了这一切，又亲手终结了这一切的“幽灵”。
他穿过安静得有些压抑的走廊。走廊的两侧，站着几名便衣警察，他们的眼神警惕，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属于执法者的气息。
显然，刑铮并没有完全放弃对沈秋萍的监控。
萧墨阳没有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停在了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防弹玻璃窗前。
隔着这层冰冷而透明的屏障，他将视线，投向了病房的内部。
此时，正值午后。
深秋惨淡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懒洋洋地洒在房间洁白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那个曾经亲手策划了震惊全城的连环杀局的清洁工沈秋萍，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她的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纯白色的毛毯。她佝偻着脊背，整个人深深地陷在轮椅里，显得那么的苍老，那么的虚弱。
她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初在华泰集团大楼里，用拖把精准地丈量电梯数据时的那种冰冷的紧绷感。
也看不到，在审讯室里，与他对峙时那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萧墨阳站在玻璃窗前，静静地注视着轮椅上那个瘦小的老妇人。
他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她的身上再找到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然而，他失望了。
沈秋萍，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她歪着脑袋，看着窗外那一片片随风飘落的金黄色的树叶。
她的嘴里，不断地发出着含糊不清的痴傻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浑浊的口水，顺着她那干瘪的布满了老年斑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胸前的毛毯上晕开了一片湿润的痕迹。
她的世界，似乎已经彻底地归零了。
回到了那个最原始，最混沌，最天真无邪的无意识状态。
她不再记得她的儿子宋子安。
也不再记得，那些被她亲手送入地狱的仇人。
她甚至可能连她自己是谁，都已经忘记了。
她对外界的一切试探，包括萧墨阳那道，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凝视，都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反应。
一名年轻的护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
“沈阿姨，吃饭了。”护工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今天，是您最喜欢吃的，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沈秋萍闻到饺子的香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放出了一丝光亮。
她伸出那双，枯瘦的颤抖的手，像一个急切的孩子，想要去抓住那碗饺子。
“慢点，慢点，别急，小心烫。”
护工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舀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了她的嘴里。
沈秋萍咀嚼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的，幸福的，笑容。
萧墨阳在玻璃窗前，伫立了许久，许久。
他的目光，交织着各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他敬畏。
敬畏这位母亲，为了替自己惨死的儿子复仇，所展现出的那种极端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隐忍和智慧。
他也悲凉。
悲凉命运的残酷，悲凉一个小人物，在面对资本的碾压时，那种无力的绝望。
他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一种明明看透了所有真相，却又无法将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的巨大的无奈。
法律，可以审判孙耀威。
但它，却审判不了眼前这个，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彻底放逐到了混沌之中的母亲。
正义，或许会迟到。
但在这场由仇恨编织的复仇游戏中，它似乎永远地缺席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萧墨阳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还在幸福地，吃着饺子的老妇人。
他知道，这场游戏，对他来说也已经结束了。
他迈开脚步，向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显得有些孤独。
也有些疲惫。
就在他即将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唐小橘的加密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
只有一句话。
【我走了。勿念。如果有一天，你还需要我，就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等我。】
萧墨阳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那条短信，连同那个他再也用不上的加密号码，一起删除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他知道，唐小橘，也选择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告别这一切。
他们，都只是这个巨大而冰冷的城市里两个孤独的行者。
因为一场意外的案件，而短暂地交汇。
然后，又各自奔向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未知的黑暗。
萧墨阳收起手机，拉了拉自己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口，走出了这栋压抑的大楼。
外面的空气，很冷。
但他，却感觉不到。
因为他的心，比这深秋的冷风还要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要变回那个独来独往的保险欺诈调查员了。
每天面对着各种充满了谎言和欺骗的案子。
去揭开那些隐藏在人性深处的丑陋与贪婪。
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会永远地留下一个，无法被填补的空洞。
一个关于一个母亲，关于一个儿子，关于一场跨越了生与死的血腥的，复仇的空洞。
他缓缓地走着。
向着那片无尽的暮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