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盲”

“铃铃铃——！”
“喂？110报警中心！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什么？你说你就是‘法官’？你现在在哪儿？喂？喂！”
“齐队！又一封恐吓信！寄件人地址是市中心的公共厕所！”
“报告！城东化工厂报警，说有人在厂区里发现了悬挂的麻绳和天平！请求警力支援！”
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区内，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对讲机嘈杂的呼叫声、以及警员们焦急的嘶吼声，汇成了一首极度混乱的交响曲。
自从夏知秋那篇该死的文章发布之后，这里就彻底变成了一个菜市场。
成百上千封声称自己是“法官”的恐吓信像雪花一样涌入接警中心，大量真假难辨的模仿作案警情，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有人举报自己的邻居半夜在地下室磨刀，有人声称在废弃的工地上看到了穿着黑风衣的可疑人员，甚至还有人报警说自己家的猫被邻居用《大明律》拍死了……
整个城市的神经，仿佛都被那篇报道彻底点燃，变得极度敏感和脆弱。
齐律锋铁青着脸，一把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报告狠狠摔在办公桌上。报告上，那篇《神罚降临》的文章阅读量已经突破了千万，底下的评论区里，充斥着对“法官”狂热的崇拜和对警方无能的嘲讽。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着满屋子被这些虚假警情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的警员，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警方的舆论消耗战！
无论是那个该死的记者夏知秋，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法官”，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他们成功地利用了民众的愤怒和恐慌，将整个城市的治安体系搅成了一锅浑粥。
“都他妈给我安静！”
齐律锋终于忍无可忍，他抓起一个扩音喇叭，对着办公室吼道。
瞬间，所有的嘈杂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浑身散发着暴怒气息的支队长。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像一群被耍得团团转的猴子！”他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虚假警情报告，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和失望，“我告诉过你们多少遍？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抓罪犯，不是跟着这些网络喷子和神经病起哄！”
“我知道你们很累，很憋屈！我也一样！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保持冷静！凶手或者那个该死的媒体，他们故意制造出这种混乱，目的就是为了消耗我们的警力，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在这些垃圾信息里疲于奔命，从而忽略了真正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下达新的指令。
“老王！你带一队人，立刻给我甄别所有的报警电话和信件！那些明显是恶作剧和模仿作案的，直接记录在案，不要再浪费一线警力去核实了！”
“小李！把所有派出去处理虚假警情的队伍，立刻给我收缩回来！主力队伍必须集中，继续按照我们之前的方案，对那个‘绝症幽灵’进行摸排！绝不能被这种网络狂欢牵着鼻子走！”
“可是，齐队，”一个年轻的队长面带难色地说道，“现在外面的舆论压力太大了，市民都在指责我们不作为。如果我们对这些报警置之不理，万一……万一其中真的有一个是真的，那后果……”
“后果我他妈担着！”齐律锋一拍桌子，吼道，“现在是抓真正的凶手重要，还是去安抚那些在网上敲键盘的巨婴重要？我们是警察，不是保姆！执行命令！”
“是！”
然而齐律锋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面对全城数百万人的集体恐慌和骚动，仅凭市局这几百名警员，就像是试图用一张渔网去拦截汹涌的洪水，根本无能为力。
整个城市的治安防线，在这种近乎狂欢的病态氛围下，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口子。
而真正的凶手，已经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他的第二次行动。
……
同一天夜里。
本市最顶级的一家私人会所“金碧辉煌”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闪烁的霓虹灯，将整个世界渲染得纸醉金迷。
一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年轻男人，正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拥在卡座中央。他手里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香槟，满脸潮红，眼神里充满了嚣张和得意。
他叫李浩，是本市一个著名房地产开发商的独子。
一个月前，他深夜醉驾，开着他那辆新买的限量版跑车，在斑马线上，像打保龄球一样，连撞了三名刚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造成了两死一重伤的惨剧。
事发后，整个城市都为之震怒。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恶贯满盈的富二代会受到法律严惩时，他的家族，却动用了其庞大的财力和人脉，请来了国内最顶尖的律师团队。
一番操作之下，一份新鲜出炉的、关于李浩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的鉴定报告，被递交到了法庭。
最终这个夺走两条年轻生命的罪魁祸首，仅仅被判处了缓刑。
一天牢，都没有坐过。
而今天，就是他“重获自由”的日子。他包下了整个会所，邀请了一群狐朋狗友，举办了一场极度奢华的狂欢派对，来庆祝自己的“新生”。
“来！浩哥！我敬你一杯！”一个画着烟熏妆的网红脸女孩，端着酒杯凑了过来，“祝贺浩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哈哈哈哈！”李浩得意地大笑起来，他一把将女孩揽入怀中，捏着她的下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什么他妈的大难不死？老子从头到尾就有惊无险！我告诉你们，在这个城市，就没有我爸用钱摆不平的事！”
“那是那是！浩哥牛逼！”
“浩哥就是我们的神！”
一群人又开始吹捧起来。
李浩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法律、道德，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笑话。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会所昏暗的角落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人群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像在注视一个……死人。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喧嚣的城市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市中心十字路口上空的宁静。
正在等红绿灯的上班族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十字路口上方那块全城最大的LED电子广告牌前，一个人，被一根粗壮的麻绳勒住脖颈，高高地悬吊在半空中。
广告牌上，还在循环播放着一个珠宝品牌的广告，那璀璨的钻石光芒，与悬挂的尸体，形成了一种极度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是李浩。
他那件名牌T恤被完全剥去，赤裸的胸膛上，被人用烧红的铁块，残忍地烫出了一个巨大的、焦黑的——“盲”字。
皮肉外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糊味，死状极度凄惨。
而在他的尸体正下方，那个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中央，密密麻麻地，散落着成千上万张A4纸。
晨风吹过，白纸像雪花一样，飘向城市的四面八方。
每一个捡起纸张的路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用黑体字打印的内容——那是“法官”的第二封预告信，白纸黑字，详细地记录了李浩醉驾杀人，以及其家族如何伪造病历、买通关系、帮助他逃脱法律惩罚的全部罪状。
第二场，更加高调、更加残忍的审判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