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窃贼与实验品

站在一旁的老鬼陈默，脸色煞白。他呆呆地看着那本日记，嘴巴半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见过的稀奇古怪的档案不计其数，但没有任何一份，能像眼前这本私人日记里的寥寥数页，带给他如此巨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清……清辰……”老鬼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那个叫白芷的丫头，在十年前，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的时候，就已经……就已经构想出了这么一套……杀人于无形的理论？”
“这不是理论，老鬼。”楚清辰的目光，落在那本日记的封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一份……操作手册。一份如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自己手中提线的、完美的犯罪说明书。”
他说着，从旁边那堆已经翻阅过的文件里，重新拿出了那份林语惊的审讯口供记录，以及那份他从林语惊电脑里截获的、关于如何操控夏知秋的计划文档。
他将这三份文件，并排摆放在了那本摊开的日记旁边。
“你来看这里。”楚清辰指着傅远山日记里，白芷提出的那套【非接触式人格重塑】模型，“她的第一步，是‘目标筛选’。要求目标拥有高智商，但在人格上存在极度自恋、偏执、或有强烈的‘救世主情结’缺陷。你再看林语惊的口供，她是如何筛选周建国的？她说，周建国是一个正直了一辈子，却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理想主义者。这种人，最容易被‘替天行道’这种宏大的使命感所吸引。看到了吗？筛选标准，完全一致。”
“再看第二步，‘环境暗示’。”楚清辰的手指，划向日记的下一段，“白芷提出，要通过第三方媒介，反复植入‘审判’、‘净化’这类关键词。你再回头看整个‘法官’案，从案发现场那本《大明律》和天平，到后来夏知秋报道中反复使用的‘末日审判’、‘天罚’这些字眼。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还有第三步，‘气味微调’。白芷在十年前，就已经明确提出了，可以利用依兰花这种罕见的香氛，来放大目标的负面情绪，降低其心理防线。而我们在林语惊的那个秘密实验室里，找到了什么？一整套正在加热的、高纯度的依兰花精油！她甚至连作案的道具，都和十年前的这份构想，一模一样！”
老鬼瞪大了眼睛，他凑到桌前，来回对比着那几份文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我的天……这……这简直就是照着抄啊！”他失声惊呼道，“这个林语惊，她……她是在完全照搬这个叫白芷的丫头十年前的构想在犯罪啊！”
“不，还不够。”楚清辰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他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指着那套模型的最后一步，“你看这最关键的第五步，‘赋格’。白芷的理论核心是，让目标误以为，杀人的指令，是源于自己内心的‘觉醒’。你再看林语惊是怎么对周建国说的？她说：‘建国，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审判，你就是那把被选中的刀！’这两句话，在底层逻辑上，有任何区别吗？”
“没有……完全没有……”老鬼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这……这根本就不是巧合，也不是什么模仿。这就是赤裸裸的……剽窃！那个被全城媒体吹捧成‘天才’的林语惊，她引以为傲的整套犯罪理论，全都是从这本日记里偷来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当这个结论被说出口时，整个地下档案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楚清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将桌上另外一份文件，推到了那本日记的旁边。
那是傅远山教授对林语惊那份“平庸且缺乏创造性”的内部考核记录。
一份是导师眼中“平庸的窃贼”。
另一份，是日记里记录的“恶魔的构想”。
当这两份文件被摆放在一起时，一个被隐藏了十年，远比连环杀人案本身更加恐怖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现在，你明白了吗？老鬼。”楚清辰缓缓地靠回椅背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而清晰的光芒。
“明白……明白什么？”老鬼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快要宕机了。
“林语惊和白芷之间的关系。”楚清辰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这层最后的关系，彻底剖开，“十年前，她们同为傅远山教授的弟子。一个，是深受导师喜爱，擅长交际，在课题组里如鱼得水的‘优等生’。另一个，是天赋高到让导师都感到畏惧，却因为身体残疾和性格孤僻，只能作为‘旁听生’存在的、真正的天才。”
“在某一次的学术交流中，天才白芷，随口提出了她那个关于‘非接触式人格重塑’的构想。这个构想，在当时，被所有人，包括傅远山教授本人，都认为是天方夜谭，是恶魔的疯话。但它，却被那个渴望证明自己、内心充满了功利主义的‘优等生’林语惊，偷偷地记了下来。”
“后来，傅远山倒下了。白芷也因为那场‘意外’，彻底从学术圈消失。于是，林语惊便心安理得地，将这套本不属于她的、天才的构想，据为己有。她将其中自己无法理解的、过于深奥的部分删去，然后用自己那套更偏向于实践和控制的思维，进行了一番包装和改造，最终，形成了那篇让她在心理学界声名鹊起的论文，也成了她后来实施犯罪的理论基础。”
老鬼听得目瞪口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其中的信息量。
“你的意思是……林语惊，她不仅是个窃贼，而且在过去的这十年里，她一直都在用自己偷来的这套理论，招摇撞骗，甚至还用它来杀人？”
“是的。但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楚清辰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这只是这个故事的，上半部分。”
“还有下半部分？”
“你再仔细看看白芷这套理论模型的第一步，‘目标筛选’。”楚清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一行字上。
【目标筛选：选择一个拥有高智商，但在人格上存在极度自恋、偏执、或有强烈‘救世主情结’缺陷的个体。】
“拥有高智商，极度自恋，偏执，并且拥有强烈的救世主情结……”老鬼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楚清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这……这说的……不就是林语惊她自己吗？”
“没错。”楚清辰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也是最合理的结论。
“所以在过去的这几年里，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那个被林语惊剽窃了思想的、真正的原创者白芷，她反过来，将林语惊，当成了自己这套理论的，第一个，也是最完美的‘实验品’。”
“她利用了林语惊那极度膨胀的救世主情结，利用了她对自己‘天才’身份的自负，利用了她从自己这里偷走的这套理论，反向地，对她进行了一场长达数年的、润物细无声的远程洗脑。”
“林语惊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上帝，但实际上，她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真正上帝手中，一枚被设定好程序、用来吸引我们全部火力、并最终为整场杀戮盛宴画上完美句号的，替罪羊。”
“她根本不是什么堕落的天才，她只是那个真正天才手下，一件最可悲，也最完美的，实验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