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是什么堕落的天才,她只是那个真正天才手下,一件最可悲,也最完美的,实验品而已。”
当楚清辰这句冰冷到极点的话音落下时,整个地下档案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老鬼陈默一屁股跌坐回那张破旧的椅子上,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他看着桌上那几份看似毫不相干,却又在楚清辰的逻辑下被串联成一个恐怖闭环的文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地涌上来。
一个窃取了别人思想的“天才”,在利用偷来的理论进行犯罪时,却又不知不觉地,成了那套理论最完美的受害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犯罪了,这简直就是一场在人性深渊里上演的、最顶级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恐怖戏剧。
“清……清辰……”老鬼的声音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的意思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叫白芷的丫头,布下的一个局?她……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法官’?”
“不,她不是‘法官’。”楚清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将那本已经合上的、傅远山的私人日记,重新放回了箱子里,“周建国,是林语惊手中的刀,他扮演的是‘法官’。而林语惊,是白芷手中的刀,她扮演的,是‘幕后黑手’。白芷自己,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有做?”老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什么都没做,就能让一个顶级的心理学专家,心甘情愿地为她去杀人,去顶罪?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这是妖术吧!”
“这就是‘道’的力量。”楚清辰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有一种对绝对力量的客观陈述,“当你的智慧,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时,你就不再需要任何‘术’的层面的工具。你的思想,你的理论,甚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你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将一颗种子种下,然后静静地等待,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并最终长成你想要的、最完美的模样。”
楚清辰站起身,他将桌上那些被他翻阅过的文件,一份一份地重新整理好。
“老鬼,现在,我需要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还有什么事?”老鬼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我要你,从十年前,傅远山课题组所有相关的校友年鉴、登记名册,以及毕业合照里,找出这个‘白芷’。我要看到她的脸。”楚清辰的要求,简单而直接。
“找……找她的照片?”老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说道,“楚大专家,你这是在为难我啊。你刚才不也看了傅老头那份日记吗?这个白芷,只是一个‘编外旁听生’,她根本就不是课题组的正式成员。在任何官方的、正式的登记名册里,都不可能有她的名字的。”
“正因为官方名册里没有,我才需要你找。”楚清辰的目光,落在了档案室深处,那几个堆在角落里,同样落满了灰尘的巨大纸箱上,“那些东西,是当年课题组解散时,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的非正式文件。校友通讯录的草稿,内部联欢会的照片,各种不成文的记录……我相信,以你的记忆力,一定能从那堆‘垃圾’里,找到她的影子。”
老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不情愿的表情。
“我的天……你还真会使唤人。那些东西,都快烂成纸浆了。再说了,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一个十年前的学生照片,能说明什么问题?”
“能说明,所有的问题。”楚清辰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简短。
老鬼看着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根本拒绝不了这个偏执狂。
他从椅子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那个堆满了杂物的角落,然后蹲下身,开始在那几个几乎要散架的纸箱里,费力地翻找起来。
纸箱里,是无数受潮泛黄的照片、皱巴巴的通讯录草稿、以及各种活动的流程单。大部分的照片,都已经因为潮湿而粘连在了一起,上面的影像也变得模糊不清。
“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老鬼一边翻,一边小声地嘟囔着,“十年前的老古董了,还能看出个花来?”
半个多小时后,就在楚清辰以为可能找不到任何线索时,老鬼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找到了!”
楚清辰立刻走了过去。
老鬼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张已经严重泛黄,四个角都起了毛边的五寸大合照。
“你看,就是这张。”老鬼指着照片,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这是当年傅远山那个课题组的毕业大合照。我当年帮他们冲洗过,所以有点印象。”
楚清辰接过照片。
照片上,二十几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学生,簇拥着他们德高望重的导师傅远山,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照片的正中央,站在傅远山身边的,正是当年还很年轻,但已经初具女神范的林语惊。
“人在哪儿?”楚清辰问道。
“喏,这儿。”老鬼的手指,点向了照片最边缘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一个女孩孤零零地坐在一张轮椅上,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看向镜头,也没有笑。她的身体很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与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学显得格格不入。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孤独的旁观者。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就是她,白芷。”老鬼在一旁确认道,“我记得很清楚。当年她跟林语惊,还是同一个宿舍的。不过,这两个人,一个像众星捧月的公主,一个像无人问津的灰姑娘,平时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楚清辰拿着那张泛黄的合照,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了档案室内部,那台唯一还能勉强运行的、连接着市局内网的终端机前。
他将电脑打开,熟练地输入了自己的警号和密码,然后调出了关于“法官”连环案的所有电子卷宗。
他直接点开了第一起案件,也就是雷耀东的密室剥皮案。
很快一张作为被害者家属的高清登记照片,出现在了屏幕上。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神情哀戚,看起来柔弱而无助。她就是雷耀东的遗孀,那个在医院里,对着齐律锋和楚清辰,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别”悲伤的女人——白芷。
楚清辰看着屏幕上的这张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十年前的、泛黄的合照。
他缓缓地,将那张合照,举到了电脑屏幕前。
他将十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冰冷深邃的天才旁听生的脸,与十年后,这个坐在病床上、神情凄惨无助的寡妇的脸,进行了重叠对比。
五官,轮廓,眼神……
虽然时隔十年,一个青涩,一个憔芬悴,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独一无二的气质,却没有任何的改变。
就是她。
楚清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地理清了。
白芷,利用了林语惊十年前对自己的学术剽窃,以及由此产生的、根深蒂固的嫉妒与不甘。
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她利用自己那套“非接触式人格重塑”的理论,反向地,将林语惊,培养成了自己最忠实的“信徒”和完美的“实验品”。
然后,在自己遭受丈夫雷耀东长期虐待、濒临绝境的时候,她启动了这颗埋藏了十年的棋子。
她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