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阴宅锁 煞气门

“但是，”宗万山话锋一转，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我宗家村能在这乱世里偏安一隅，靠的不是官府的法度，而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踱步走到裴易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紧地盯着裴易的脸。

“我们宗家村的祖训有言，绝不接纳任何外乡人在村内留宿。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裴易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在这种封闭的、由宗族势力掌控一切的地方，对方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宣布他的罪名。任何辩解和讲道理的尝试，都只会是徒劳。

见裴易不说话，宗万山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他转过身，背着手，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继续说道：“因为你们这些外乡人，从外面那片打打杀杀、肮脏不堪的地界过来，身上都带着污秽。你们的脚踩过死人堆，你们的眼睛看过不该看的东西，这些污秽，就是‘煞气’。”

他指了指祠堂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村的后山，住着护佑宗家村几百年的山神。外乡人的煞气一旦进村，就会冲撞了山神，到时候山神发怒，降下灾祸，我们这一村子老老少少的身家性命，谁来承担？”

宗万山转回头，目光如炬地看着裴易：“年轻人，这不是我宗万山不讲情面，而是为了我宗家几百口人的安宁，为了宗族百年的清誉，我身为族长，绝对不能让你在村子里随意走动。”

裴易依旧沉默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宗万山见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宗万山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外面兵荒马乱，现在把你赶出村子，无异于让你去送死。”

他捻动着佛珠，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宣判道：“这样吧。你今晚，就先在村里住下。但是，你必须接受隔离。我们会给你找一个单独的住处，你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不许出来。等过了七天，如果我们村里平平安安，证明你身上没有带着什么邪祟，到那个时候，我自然会派人送你离开。”

他说完，根本不给裴易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直接对身旁的宗屠狗下令。

“屠狗。”

“在！”宗屠狗立刻上前一步，像一头等待指令的恶犬。

“带这位裴大夫，去村尾的老宅。”宗万山的声音冷了下来，“记住，按规矩办。要是他不懂规矩，你就教教他。”

“是，族长！”

宗屠狗领了命，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狞笑。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裴易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在裴易的肩膀上。

“走吧，裴大夫！我送你去个好地方！”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裴易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顺着那股推搡的力道，提起了自己的药箱，平静地跟着宗屠狗向祠堂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走进了那片压抑的、如同监牢般的村道。

这一次，那些门缝窗洞后的窥探目光，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惊恐。

宗屠狗押送着裴易，一路向着村尾的方向走去。地势越来越高，空气里的腐败气息也越来越浓重。这里显然已经偏离了村民们主要的居住区，道路两旁的房屋变得更加破败，四周的杂草也越来越深。

最终，宗屠狗在一个被半人高的野草包围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子的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院子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老宅。

那宅子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屋顶上破了好几个大洞，连一扇完整的窗户都没有，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大门更是只剩下半扇破烂的木板，被风一吹，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宅子的后方，就是那片漆黑如墨的后山密林。

冷风从山里吹出来，带着树叶腐烂和泥土的腥味，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抚摸着人的后颈。

“进去！”

宗屠狗根本不给裴易观察的机会，粗暴地将他一把推进了那扇破门之内。

裴易踉跄了几步，在满是灰尘的堂屋里站稳。

宗屠狗没有跟进来，他堵在门槛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门洞都塞满了。他提着那把沾满黑血的杀猪刀，用一种阴森到极点的语气，对裴生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小子，你给我听好了。”

他用刀尖指了指周围漆黑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从现在开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屋子里，哪儿也别去。入了夜，不管你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他娘的给老子犯贱！”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凶狠，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

“我告诉你，就算是外面有人敲你的门，就算是有女人在你门口哭，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你也绝对不能开这扇门，更不能探头出来看一眼！你听明白了吗？”

裴易看着他，没有作声。

“我们村的规矩，外乡人冲撞了煞气，就得在这里‘守煞’。你要是守不住，自己跑出去了，被山里的东西叼走了，那你就是活该！村里头，可没人会给你收尸！”宗屠狗恶狠狠地补充道。

“我问你话呢！你听明白了没有！”见裴易还是不说话，宗屠狗不耐烦地吼道。

“明白了。”裴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宗屠狗冷哼一声，似乎是对他这副死人一样的态度很不爽，但族长的命令是隔离，他也不好现在就动手。

他从腰间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把硕大的、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锁。

他抓起那半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将其用力地合上，然后将铁锁穿过门板和门框上一个同样生锈的铁环。

只听“咔哒”一声，锁被锁上了。这一下，等于彻底切断了裴易从正门离开的唯一通道。

做完这一切，宗屠狗用他那双凶狠的眼睛，最后隔着门板的缝隙瞪了裴易一眼。

“安分点，或许还能留条命。”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提着那把杀猪刀，踩着沉重的步伐，转身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裴易一个人，被孤零零地锁在了这座阴森诡异的废弃老宅之中，静静地等待着黑夜的完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