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棺材开 无底洞

铁锁落下的那一声闷响，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激起的波澜，却又迅速被更加深沉的死寂吞没。

裴易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宗屠狗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如同蛰伏的野兽，用耳朵去捕捉周围环境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风声，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冰冷的潮气。

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叫声，飘忽不定，听不真切。

再无其他。

确认四周暂时没有监视之后，裴易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对这如同鬼屋一般的囚禁之所，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常人应有的惊慌与恐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一根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火折子。手指轻轻一捻，再凑到嘴边，对着那暗红的火星，沉稳地吹了一口气。

跳跃的火苗，瞬间撕开了屋子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光线很微弱，只能照亮他身体周围一小片范围，但已经足够。

他举着火折子，开始以一种极其专业、冷静的目光，对这处囚禁他的空间，进行地毯式的勘查。

“一股很浓的霉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默默分析着，“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砖缝里的石灰已经发黑，证明这里的湿气非常重，常年不见阳光。”

他踩着脚下满地凌乱的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火光随着他的移动而摇曳，将墙壁上那些斑驳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这间屋子很大，像是一间祠堂的偏殿，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家具，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腐朽的农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了屋子正中央，那片最深沉、最黑暗的阴影里。

那里，赫然停放着一口体积庞大的，通体漆黑的棺材。

裴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缓缓地向那口棺材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更加令人作呕的、混杂着陈年腐木与某种未知物质腐烂的气味，愈发浓烈起来。

这是一口典型的南方制式的楠木棺，用料极为厚重。棺身被涂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黑漆，但在岁月的侵蚀下，许多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木质。

棺材的表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样子，已经在这里停放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有意思。”裴易看着这口棺材，心里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族长说外乡人有煞气，需要‘守煞’。所以，就把我关在一个停放着棺材的屋子里？”

这个逻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荒谬的刻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棺盖之上。然后，他发现了第二个疑点。

这口棺材，并没有用长钉封死。厚重的棺盖，只是虚掩在上面，甚至还微微错开了一道约莫一指宽的狭窄缝隙。

裴易蹲下身，将手中的火折子凑近那道缝隙。跳跃的火光下，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在缝隙的边缘，无论是棺盖的侧面，还是棺身的上沿，都有着大量新鲜的、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那些痕迹破坏了积攒多年的灰尘，露出了下面黑漆的本色。

这证明，就在不久之前，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曾经不止一次地推开过这扇沉重的棺盖。

他将火折子移开，凑到缝隙边，用鼻子轻轻嗅了一下。

“除了腐木味，还有一股……桐油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裴易的眉头微微皱起，“桐油是用来做棺材防水的。但这味道很新鲜，不像是陈年的老棺材该有的味道。”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一个用来隔离“煞气”的废宅，一口不知停放了多久的黑漆棺材，一扇被人反复推开的棺盖。

这三者组合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但裴易不是正常人。

对于一个常年与尸体打交道、视骸骨为寻常之物的验尸官来说，这口棺材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想要一探究竟的专业本能。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火折子稳稳地插在一旁的墙缝里，为自己腾出了一点稳定的光源。然后，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

他没有去碰那些瓶瓶罐罐，也没有去拿那些寒光闪闪的刀具。

他只是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副用熟牛皮精心缝制的、长及手肘的手套。手套的皮质很厚，表面用桐油反复浸泡过，既能防水，又能隔绝大部分的污秽与毒素。

这是他验尸时的标准装备之一。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手套有条不紊地戴在自己的双手上，仔细地整理好每一个指节，确保其与皮肤完全贴合。

做完这一切准备工作后，他走到了那口黑漆棺材的侧面。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弯下腰，将耳朵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棺壁上，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

一秒。

两秒。

十秒。

棺材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裴易直起身子，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双腿微微分开，扎稳了马步。

随后，他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双手，用指尖和掌根，紧紧地贴住了那冰冷而沉重的棺盖边缘。

入手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还要沉。这口棺材的用料，远超寻常。

“起！”裴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喝。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腰背发力，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双臂之上。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那扇仿佛与棺身融为了一体的厚重黑漆棺盖，在他的巨力推动下，被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向侧面滑开了。

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随着棺盖的移动，簌簌而下，在火光的照射下，如同纷飞的扬尘。

最终，棺盖被他推开了足足一大半。一个深不见底的、长方形的黑暗空间，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难以形容的阴冷腐败之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从那黑暗的洞口中，猛地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就连墙缝里那跳跃的火苗，都被这股阴气冲得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