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几乎要将人掀翻的阴冷腐败之气,并没有让裴易后退半步。
他只是用手在面前挥了挥,将最浓的那股恶臭扇开,然后便举着火折子,俯下身,将那微弱的火光探入了敞开的棺木内部。
火光映照出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当场惊声尖叫,肝胆俱裂。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裴易。
他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里,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只是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忠实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棺材里,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骸骨,甚至没有一件陪葬品。但是,在棺材那光滑的黑漆内壁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抓痕。
那些抓痕,杂乱无章,有的深可见骨,有的浅尝辄止,像是用指甲,也像是用某种尖锐的物体,在极度疯狂与绝望的状态下,疯狂抓挠出来的。
翻卷的木屑,如同垂死挣扎时撕裂的皮肉。
而在许多抓痕的缝隙里,还凝固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褐色的泪痕。
裴易的目光,从棺材的内壁,缓缓移动到了棺材的底部。
他将火折子探得更深了一些。
火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在棺材底部靠近头部的那个角落里,残留着一些微不可察的、已经风干成硬块的排泄物残渣。
而在另一边的角落,则散落着一些极细微的、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人体皮屑和几根断裂的指甲。
裴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足足有半分钟没有动。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眼前这所有的线索,如同一块块破碎的拼图,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接、重组。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在他的意识里被清晰地还原了出来。
“这不是一口用来停放死人的灵柩。”
“这是一座……为活人准备的坟墓。”
“曾经有一个清醒的、活生生的人,被关进了这口棺材里。”
“凶手甚至没有将棺盖封死,只是虚掩着,给了受害者一丝可以呼吸的空气,和一丝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逃生的希望。”
“那个可怜的家伙,在这片狭小、黑暗、密闭的空间里,经历了漫长而绝望的挣扎。”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指甲,用牙齿,去疯狂地抓挠、啃噬坚硬的木板,试图从这里逃出去。”
“他喊叫,他哭嚎,他哀求,但没有任何用处。”
“最终,他在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后,伴随着大小便的失禁,在窒息与绝望中,极其痛苦地,缓慢地死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葬,这是一种令人发指的、极其残酷的私刑!”
当这个结论在裴易的脑海中形成时,他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墙缝里那还在摇曳的火苗,又看了一眼被铁锁锁住的破门。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中。
“宗万山,宗屠狗……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真的是为了‘守煞’吗?”
“还是说,他们想让我,成为这口棺材的下一个主人?”
裴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笑意的弧度。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已经不是简单的囚禁,而是极度的危险。
那些人,随时都可能回来。用一种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处理”掉他这个不受欢迎的外乡人。他必须在黑夜完全降临之前,在这里,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有效的防御体系。
他不再耽搁,迅速将那厚重的棺盖,重新推回了原位,恢复了其原本虚掩着的状态。仿佛自己从未打开过它一样。
然后,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药箱前,蹲下身,沉稳而迅速地打开了箱盖。他没有去拿那些能治病救人的草药,也没有去碰那些能害人性命的毒药。他的手,直接伸向了药箱最底层,那个专门用来放置外科手术工具的隔层。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细如发丝却又极其坚韧的桑皮线。这种线,原本是他在缝合深度创口时,用来缝合筋膜的。
他又从一个专门收纳缝衣针的小竹筒里,倒出了几枚小指甲盖大小的、黄铜打造的示警铜铃。这是他早年在走江湖时,为了防止夜里有贼偷药箱,特意准备的小玩意儿。拿到了这两样东西,裴易便立刻开始行动。
他熄灭了墙缝里的火折子,让整个屋子重新陷入了黑暗。
他不需要光明。对于一个顶级的猎手来说,黑暗,才是他最好的伪装。
他凭借着之前勘查时记下的地形和方位,如同一只最敏捷的夜猫,悄无声息地在屋子里穿梭起来。
他首先来到了那扇被铁锁锁住的破门前。
他蹲下身,将桑皮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系在了门板下沿的一根木刺上。然后,他将丝线贴着地面,拉到门框的另一侧,绕过一块凸起的砖石,再向后拉,形成一个极低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绊马索。
他在这根线上,巧妙地挂上了一枚铜铃,并且用一小块碎布,轻轻塞住了铃铛的开口。这样一来,即使有人不小心触碰到,也只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不会立刻惊动对方。
随后,他又来到那几个黑洞洞的、没有窗户的窗框前。
他用同样的手法,将桑皮线如同蜘蛛织网一般,在几个窗框之间,交错拉扯,形成了一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的丝线网。
每一根线的松紧,每一个交汇点的角度,都经过了他精密的计算。
只要有人想从窗外翻进来,无论他动作多轻,都必然会触碰到其中的一根线。而这根线的抖动,会立刻通过力学传导,传递到悬挂在另一端角落里的、那枚同样被做了手脚的铜铃上。
做完这一切,裴易又走到了屋子的几个必经的、视野的死角处。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碎裂的瓦片。
他没有将瓦片大面积地铺开,而是像一个最耐心的农夫在撒种一般,将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碎瓦片,有选择地、一块一块地,隐蔽地铺撒在了那些最容易落脚,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阴影里。
这些碎瓦片,被他以一种特殊的角度铺设。从远处看,与地面上其他的碎石枯草毫无区别。
但只要有脚踩上去,无论来人的脚步有多轻,瓦片之间都会因为受力不均而发生细微的碰撞与摩擦,发出的声音,足以让在寂静中保持警惕的他,在第一时间察觉。
半个时辰后,整个布置全部完成。裴易站在屋子最黑暗的角落里,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亲手打造的这套精密的、由桑皮线、铜铃和碎瓦片组成的预警机关,已经将这间看似破败不堪的废宅,变成了一座布满了死亡陷阱的猎场。
现在,他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他,是这座猎场里,唯一的主人。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些自以为是猎人的家伙,踏入他精心布置的蛛网。
只要在黑暗中,有任何一个不速之客,试图悄无声息地潜入。无论是触碰到那一根细不可见的丝线,还是踩到那一片暗藏杀机的瓦砾。都会在瞬间,触发他布下的死亡警报。
而他,将有足够的时间,从黑暗中,给予对方最致命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