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易将最后一片碎瓦片,稳稳地安放在门后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准备彻底退回暗处蛰伏之时。
墙角,一处被半人高的杂草虚掩着的破洞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就像一只老鼠在啃咬木头。但在这死寂到连风声都显得格外突兀的环境里,任何一丝异响,都如同惊雷。
裴易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个角落,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绵长而几不可闻。
他那只刚刚布置完陷阱的手,悄然垂下,袖口滑落一枚细长的、闪着幽光的放血银针,被他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他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豹子,全身的力量都凝聚了起来,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窸窣声还在继续。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浑身沾满烂泥的身影,像一只营养不良的野猫,正费力地从那个只够孩童钻过的狗洞里,一点一点地向里挤。
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固执地停留在地平线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借着这最后一点残存的光线,裴易看清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像一团乱草,衣服破烂得几乎挂不住身子,脸上、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正是那个白天在村子里四处乱窜,被村民们呼来喝去,名为“小秤砣”的孤儿。
小秤砣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似乎是想趁着天黑前,溜进这处他所熟悉的废宅里,看看有没有村民以前遗落的祭品可以用来果腹。
他低着头,艰难地将整个身体都从狗洞里抽了出来,然后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当他抬起头,准备走向屋子中央那个他认为可能藏有食物的角落时,他的动作,猛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如同刀锋般冷峻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与屋子里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从这野兽般孩子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极度的惊恐,瞬间占据了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他全身的肌肉都因恐惧而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向后“噌”地弹了出去,转身就想重新钻回那个能带给他安全感的狗洞里逃跑。
然而,他快,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一只并不算粗壮,却稳定得如同铁钳的大手,已经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上的力道并不大,没有弄疼他,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控制力,将他牢牢地按在了原地,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徒劳。
小秤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等待着预想中的殴打或者更可怕的对待。
可是,那只扣在他肩膀上的手,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举动,也没有传来任何呵斥声。
仅仅是几秒钟后,那股让他无法动弹的力量,便缓缓地松开了。小秤砣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悄悄地回头望去。
那个神秘的外乡人,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到,对方缓缓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他将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在昏暗中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物体。那是一小块冰糖。
在这个军阀混战、连饭都吃不饱的乱世荒村里,这样一块纯净的甜食,对于一个常年以野菜和残羹为生、味蕾早已麻木的孤儿来说,无异于传说中的山珍海味。
裴易将那块冰糖捏在指间,然后,他蹲下身,让自己与这个受惊的孩子保持平视。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冰糖,递到了小秤砣面前。
小秤砣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起来。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冰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眼中的警惕和恐惧,正在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强大的本能—饥饿—所迅速取代。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还在提防着这是一个陷阱。但那股甜腻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不停地挠着他的心。
最终,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像一头护食的小狼,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块冰糖从裴易的指间抢了过去,然后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贪婪地、用力地吮吸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浓烈的甜味,瞬间在他的口腔中化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了心里。
那是他记事以来,尝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这极致的甜,像一把钥匙,成功地打开了这个野兽般孩子心中那扇紧锁着的大门,换取了他最为珍贵的信任。
裴易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狼吞虎咽地享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甜蜜。
直到那块冰糖被吮吸得只剩下黄豆大小,小秤砣这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看向裴易的眼神,也终于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好奇与亲近。
“你……不怕?”小秤砣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弱。
“怕什么?”裴易反问。
小秤砣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那彻底沉下去的夜色,然后凑到裴易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天黑了……不能出来!你会被吃掉的!”
“被什么吃掉?”
“纸人!”小秤砣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恐惧,“画着红脸的纸人!它们晚上会自己走路!你千万别看它们!谁看谁死!”
他一边说,一边用瘦小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着涂抹的动作。
“还有哭声!”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晚上会有女鬼在外面哭,哭得可惨了!你千万别听,也别理!一理她,她就会来抓你!把你抓走,藏起来!”
这个孩子,用他那有限的、含混不清的词汇,和夸张的手势,拼命地向这个给了他糖吃的外乡人,传递着这个村子在夜晚最为核心的恐怖禁忌。
“画着红脸的纸人?”裴易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凄厉哭泣的女鬼?”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小秤砣见他明白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样,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不敢在这里有丝毫的停留,外面的黑暗,对他来说,比任何猛兽都要可怕。
他看了一眼裴易,又看了一眼裴易那个神秘的药箱,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指了指自己钻进来的那个狗洞。
“躲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便不再犹豫,转身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向墙角的那个狗洞,迅速地缩了回去,瞬间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裴易没有去阻止他。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狗洞前,听着外面那孩子远去的、细微的脚步声。
这场看似不起眼的短暂交锋,其意义,远不止是得到了一些关于“纸人”和“女鬼”的警告。
它让裴易提前掌握了,今晚,或者说,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夜晚,即将上演的诡异戏码的剧本。
更重要的是,他用一块最廉价的冰糖,在这座如同吃人堡垒般的封闭村落里,成功地收买了一双最不可能被宗族规矩完全洗脑的、属于孩子的眼睛。
一颗最为关键的、能够在黑暗中自由穿梭的棋子,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