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秤砣消失后,裴易没有立刻回到屋子中央。
他走到那个狗洞前,弯下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洞口很小,只够一个瘦弱的孩童钻过,周围被杂草和乱石掩盖得很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很难发现这里的缺口。
确认这里是条可进可退的暗道后,他才缓缓地站起身,退回到了屋子最深处的黑暗里。
他没有选择躲在棺材附近,也没有靠近任何一扇门窗。他像一只经验最丰富的老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屋子正中央那根粗大的承重横梁。
他将身体稳稳地伏在积满灰尘的横梁之上,将自己庞大的药箱也一并拖了上来,安置在身旁。
这个位置,是整间屋子的制高点。
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屋内所有可能出现异动的角落。同时,横梁的阴影,也为他提供了最完美的天然伪装。任何人从下面经过,只要不刻意抬头用火光照射,都绝对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那枚一直夹在指间的放血银针,重新收回了袖口之中。然后,他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如同进入了冬眠的冷血动物,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绵长,仿佛与这片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在等待。静静地等待着这座深山古村,在夜幕的笼罩下,露出它最狰狞、也最真实的一面。
白天,宗瞎子的贪婪,村民的麻木,宗万山的虚伪,还有宗屠狗的残暴。
傍晚,小秤砣那含混不清,却又无比关键的警告——“画着红脸的纸人”,“凄厉哭泣的女鬼”。
这所有的人,所有的话,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交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所在的这座废弃老宅,牢牢地笼罩了起来。
而他,就是这张网中央,那只等待着蜘蛛前来捕食的,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夜色越来越浓。不知过了多久。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直接敲击在人心上的打更声,从村子的某个方向传来,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在这死寂的村落中沉重地回荡。
“天干物燥——”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如同鬼嚎般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伴随着更声响起。
“小心火烛——!”
“咚——!”
“关门闭户——”
“提防野鬼——!”
这是宵禁的更声。它像一道冰冷的圣旨,宣告着黑夜的彻底降临,也宣告着属于活人的时间,已经结束。
随着最后一声更声落下。
令人窒息的、粘稠如墨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入了这座破败的老宅,将屋内最后一点残存的轮廓,也无情地吞噬殆尽。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死寂。裴易伏在横梁上,眼睛缓缓地适应着这纯粹的黑暗。
他的听觉,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风吹过屋顶破洞时,那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他能听到远处山林里,那些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偶尔发出的、短暂的鸣叫。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那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又那么不正常。时间,再次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不知道是子时,还是丑时。就在裴易几乎要以为今夜会平安无事地度过时。
异变,陡生。
屋外,那原本一直在呼啸的夜风,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的停滞状态。
紧接着。伏在横梁上的裴易,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颤音,从他布置在门外最外围的那道绊马索上传来。
他系在线上的那枚被碎布塞住的铜铃,被轻轻地触动了。有什么东西,来了。
而且,对方的动作非常轻,显然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还没等这丝颤音彻底平息。那扇被铁锁锁住的、破败不堪的木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正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在粗糙的木板上,轻轻地,缓慢地抓挠。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骨髓的阴冷。
裴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整个人都进入了临战状态。
伴随着那让人牙酸的抓挠声,一阵阵凄厉的、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外骤然响起。
“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哀怨,在空旷死寂的暗夜中,被无限地放大,听起来格外的瘆人。
“我好冷……我好怕啊……”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那哭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像是在你耳边倾诉,时而又像是从极远的地底下传来。
仿佛真的是传说中那些死不瞑目、无法往生的厉鬼,正在门外徘徊,寻找着可以索命的替死鬼。
“是她吗?小秤砣说的那个,‘凄厉哭泣的女鬼’?”
裴易伏在横梁上,一动不动,只是用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能视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那扇正在被抓挠的木门。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解剖般的探究欲。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在二十岁上下。”
“声带没有器质性的病变,但气息很乱,有明显的换气声,证明哭喊的人很紧张,或者说,很心虚。”
“而且,她哭喊的内容,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开门’、‘救我’、‘好冷’,缺乏具体的信息指向。这不符合一个正常人在极度恐惧下求救的逻辑。”
“更重要的是……”
裴易的目光,落在了门槛内侧,那根被他绷得笔直的桑皮线上。那根线,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被触动的迹象。
这说明,门外的“东西”,根本没有尝试过要推门闯进来。它的所有行为——抓门、哭喊、哀求——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引诱屋子里的人,自己主动打开这扇门。
“一场……非常拙劣的,装神弄鬼的把戏。”
裴易在心中,为门外的这场表演,下了一个冰冷的定义。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因为他知道,这场戏,不是演给他一个人看的。
更重要的是,既然有人在演戏,那就一定有其背后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戏中,找出那个导演,以及所有隐藏在幕后的演员。
门外的哭喊声,还在继续。甚至变得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为什么不开门……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到你了……”
“你开门啊!你开门!”
那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怨毒的疯狂。抓挠木门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像是要将整扇门板都抓穿一样。
但裴易,依旧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伏在横梁之上,冷眼旁观。他在等。
等这场戏,演到高潮。等那个真正的主角,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