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林素娘并非溺水身亡,裴易的验尸工作,才真正进入了核心。
他要查明的,不仅仅是“她不是怎么死的”,更重要的是,“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芦苇荡里光线昏暗,单凭月光,已经不足以让他看清尸体上那些更细微的痕迹。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这里是绝对的视野死角后,才缓缓地背过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面坚实的屏风,将背后那具躺在油布上的尸体,和那微弱的、即将亮起的火光,完全遮挡了起来。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根比寻常火柴更粗、更长,并且在头部浸过硫磺和松香的防风火柴。
他取出一根,在随身携带的火石上轻轻一划。一簇顽强的、跳跃的橘黄色火苗,瞬间撕开了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将火苗凑近地面,观察了一下风向。确认夜风是从自己的背后吹来,不会将火光暴露出去之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将那微弱却又无比珍贵的光源,凑近了林素娘的尸体。
跳跃的火光下,尸体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和肿胀的皮肤,显得愈发诡异和恐怖。但裴易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动摇。他举着火柴,径直照向了死者的颈部。
白天惊鸿一瞥看到的那道痕迹,此刻,在近距离的火光照射下,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触目惊心。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解开了死者那破烂不堪、早已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的衣领。
随着衣领被彻底打开,一道完整的、环绕了死者整个脖颈的紫黑色勒痕,赫然显现了出来。
那道勒痕,宽约两指,边缘因为受力极度不均而呈现出一种深浅不一的形态。勒痕处的皮肤之下,是大面积的、已经凝固了的皮下出血,形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狰狞的斑点。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绳索捆绑能够造成的!
这是典型的、在人还活着的时候,被人用软质的布条或者类似的工具,从背后猛然发力,进行暴力绞杀时,才会留下的致命印记!
火光,将裴易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他的眼神,比那冰冷的尸体,还要冷上三分。
他举着火柴,缓缓地凑近了死者的面部。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翻开了死者那早已失去神采、紧紧闭合着的眼睑。火光下,一幅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死者那本应是白色的眼球结合膜上,此刻,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红色出血点!这些出血点,如同最细密的血色蛛网,覆盖了整个眼白。
这是窒息死亡最典型的、也是最不容置疑的体征之一!
它毫无保留地,诉说着林素娘在临死之前,曾经历过怎样一番痛苦而绝望的、漫长的窒息折磨。她的大脑,因为极度的缺氧而导致毛细血管破裂,才最终形成了这样一双,仿佛在流着血泪的眼睛。
裴易缓缓地松开了手,任由那冰冷的眼睑,重新覆盖住那双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眼睛。
他手中的火柴,已经燃烧过半。但他没有浪费这宝贵的光源。
他的目光,从死者的面部,缓缓下移,最终,锁定在了林素娘那双被淤泥包裹着、却依旧死死攥紧成拳的手上。
人在临死前,会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求生的本能,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他们会疯狂地抓挠、撕扯一切能够触碰到的东西,特别是,那个正在夺走他们生命的东西。
而这些最后的、拼死的挣扎,往往就会在他们的指甲缝里,留下属于凶手的、最致命的线索。
裴易将即将燃尽的火柴,稳稳地插在一旁的湿泥里,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后一点稳定的光亮。
他俯下身,伸出双手,试图掰开死者那因为尸僵和临死前的巨大力量,而攥得如同铁块一般的拳头。
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死者的指节,已经完全僵硬,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深深地抠进了自己的掌心。
裴易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发力的方式,不再使用蛮力,而是用一种专业的、类似正骨的手法,一手固定住死者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用巧劲,一根一根地,去掰动那些早已僵硬的指节。
终于,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骨骼摩擦声,那紧握的拳头,被他一寸一寸地,艰难地打开了。
借着火柴最后那一点摇曳的微光,裴易将目光,凑近了那摊开的、沾满了泥污的手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
在林素娘那几个因为极度痛苦而抠断的、残破的指甲缝深处,除了黑色的淤泥之外,还清晰地嵌着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立刻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了一根最细的、专门用来刺破脓疮的放血银针。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在绣花,用那尖锐的针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嵌在指甲缝深处的异物,给挑了出来。
火光下,几样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清晰地呈现在了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掌心之中。
其中,有几丝纤维。
那是一种非常粗糙的、呈现出暗黄色的麻绳纤维,与白天宗屠狗用来捆绑猪笼的绳索,材质一模一样。
而更重要的,是另外一样东西。是几片微小得如同头皮屑一般的、带着明显人体纹理的、已经干燥了的——皮屑!
裴易将那几片皮屑,凑到了自己的鼻尖前,轻轻地嗅了一下。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汗臭与男性体味的酸味,清晰地钻入了他的鼻腔。这股味道,与白天,宗屠狗在押送他时,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凶悍气息,几乎完全一致!
铁证!
这就是决定性的、不容辩驳的铁证!
是林素娘在被凶手用布条残忍勒住脖颈,进行暴力绞杀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死反抗,从凶手那只抓着布条、正在用力收紧的手臂或者手腕上,生生抓挠下来的!
裴易的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从怀中,再次取出了一个更小的、专门用来存放珍贵药粉的防水纸包。这种纸包,同样用桐油浸泡过,密封性极好。
他将掌心之中,那几丝珍贵的麻绳纤维,和那几片足以将凶手钉死在罪恶十字架上的皮屑,小心翼翼地、如获至宝般地,全部收拢到了一起,妥善地放入了纸包之中。
他将纸包仔细地折叠好,确认不会有任何遗漏之后,才将其郑重地、贴身藏进了自己最内层的衣袋里。
做完这一切,那根插在泥地里的火柴,也终于燃烧到了尽头,最后一丝火光,不甘地熄灭了。芦苇荡,再次被无边的黑暗与死寂所吞噬。
但裴易的心中,却已是一片雪亮。他知道,他已经拿到了最核心的、足以掀翻整个宗家村的王牌。这张牌,现在还不能打出去。
他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宗万山、宗屠狗,以及所有参与了这场罪恶的村民,都再也无法狡辩、无法逃脱的,公开的场合。
他要让真相,在所有人的面前,以一种最震撼、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