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罪证藏 待天光

将那包承载着真相的、无比沉重的纸包贴身藏好后，裴易那颗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才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着油布上那具早已冰冷的、遍体鳞伤的尸体，眼神中没有半分嫌恶，反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对着那张早已失去血色、表情痛苦的脸，静静地伫立了片刻。

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人，也无意去充当替天行道的英雄。但他作为一名验尸官，有着自己最基本的、不可动摇的准则——让死者开口，让真相大白。

林素娘，已经用她最后的、拼死的反抗，将凶手的罪证，交到了他的手上。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让她沉冤得雪。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再次变得绝对理智。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必须将现场恢复到最原始的状态，不能留下任何一丝一毫的、被人勘查过的痕迹。

他弯下腰，再次将林素娘的尸体抱起。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他将那具冰冷的躯体，重新放回了那个沾满了泥污的竹猪笼之中，并仔细地整理好她那身早已破碎不堪的衣物，将那道致命的勒痕，再次用衣领遮盖了起来。

随后，他将那些被自己掰开的竹篾，一根根地，重新按回了原位，又找来备用的麻绳，用和之前宗屠狗完全相同的手法，将猪笼的开口，再次死死地捆扎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那个依旧沉重无比的猪笼，来到了芦苇荡最深处、水最深、也最不可能被人发现的一片水域。

他没有再将其抛出，而是抱着那块冰冷的坠石，连同整个猪笼一起，悄无声息地，缓缓沉入了水底。

冰冷的潭水，再次淹没了他的身体。

他将猪笼，稳稳地安放在了塘底最厚实的淤泥之中，又从旁边扯来几大片纠缠的水草，将其仔细地覆盖在猪笼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缓缓地浮出水面。

他爬上岸，顾不上换掉身上那件能拧出水的冰冷衣衫。他又找来几根芦苇杆，将岸边那些因为拖拽而留下的痕-迹，和自己踩出的脚印，一点一点地、仔细地扫平，恢复成了最原始的、无人踏足过的模样。

直到确认这里再也看不出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冰冷的夜风中，那身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精悍而有力的身形轮廓。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抬起头，将那双冰冷的、如同寒星般的目光，投向了远处，宗族祠堂那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森然的轮廓。

此刻，他的大脑，就如同一台最精密的、正在飞速运转的推演罗盘。

这两天以来，在这座诡异的村庄里发生的所有事件，所有他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细节，如同无数散乱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地拼接、重组。

一幅清晰而血腥的罪恶脉络，彻底闭环。

昨夜，在废弃老宅门外，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只有他这种专业药师才能辨别出来的，高纯度的曼陀罗花粉的香气。

紧接着，透过门缝，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宗屠狗那魁梧的身影，拖拽着早已被迷晕、无力反抗的林素娘，向着祠堂方向走去。

地上，留下的那条触目惊心的、新鲜的动脉血拖拽痕迹。

再到今晚，他亲手从塘底捞出的这具尸体。尸体颈部那道致命的、不容置疑的紫黑色勒痕。死者眼结合膜上，那密密麻麻的、代表着窒息痛苦的出血点。

以及，最关键的，从死者那因为拼死反抗而攥紧的指甲缝里，挑出的那几丝粗糙的麻绳纤维，和那几片，带着宗屠狗身上独有汗酸味的，活人的皮屑！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林素娘，根本就不是什么“暗结珠胎，触怒神明”。

她，极有可能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无意中窥破了宗家村高层，也就是宗万山和宗屠狗等人，某种见不得光的、致命的秘密。

又或者，是她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遭到了以宗屠狗为代表的、宗族掌权者的觊觎与侵犯。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为了封住她的口，为了掩盖自身的罪行。

宗屠狗，在昨夜，利用烈性迷药将她控制，随后，用粗麻绳或者类似的工具，将她残忍地、活活地勒死！

而之后发生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老谋深算的族长宗万山，为了将这场谋杀案，变成一场巩固自己统治、震慑全村的“神迹”，便与神婆裘阿婆联手，自编自导了今早那出，声势浩大的“纸人泣血”的迷信大戏。

他们利用村民们根深蒂固的、对未知鬼神的恐惧，轻而易举地就将林素娘，打成了一个“招来邪祟”的“妖孽”。

最终，在所有村民的狂热“拥护”之下，他们名正言顺地，将一具本就带着明确谋杀痕迹的尸体，以“沉塘祭神”的名义，永远地、沉入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死水塘之中。

一箭双雕。

既处理掉了“麻烦”，又利用一场公开的、血腥的处刑，再次向全村人宣示了宗族那不容挑战的绝对权威。

好一招，杀人诛心！

裴易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气，在冰冷的夜风中，凝成了一道白色的雾。他的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将这夜色都冻结。

他默默地伸出手，隔着那层湿透的衣衫，轻轻地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个小小的、却又重逾千斤的纸包。

那里面的东西，就是他，在这座巨大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封建堡垒之上，撬开的第一道裂缝。

他深知，单凭这一份验尸的结果，或许还不足以将宗万山这个根深蒂固的土皇帝，彻底扳倒。

但它，已经彻底撕开了宗家村那张温情脉脉、与世无争的虚伪面具之下，那血淋淋的、吃人的真相。

这，将是他，在这座绝望的孤岛之上，展开绝地反击的，第一根，也是最致命的一根杠杆。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份足以颠覆一切的罪证，悄无声息地，回到那间废弃的老宅。

然后，像一头最耐心的狼，继续蛰伏。

等待。

等待下一个，能让他将这份“真相”，公之于众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