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柱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之后不久。
溶洞的另一端,那面厚重的、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生铁暗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猛地推开了。
沉重的铁门,与地面那粗糙的岩石,发生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几道跳跃的、明亮的火光,便迫不及待地,撕开了这片被黑暗统治了二十年的、罪恶的空间。
宗万山那干瘦的身影,第一个,从那狭窄的暗门中,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一路从祠堂狂奔至此,早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此刻,他正扶着冰冷的门框,佝偻着背,像一头濒死的老狗,大口大口地,剧烈地喘着粗气。
那张布满了老年斑的、松弛的脸皮,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内心的恐惧,而显得惨白无比。跟在他身后的,是那四个手持利刃、面无表情的贴身心腹。
他们的状态,比宗万山要好得多。但那急促的呼吸,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也同样昭示着,他们刚才,经历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逃亡。
“族……族长……我们……我们安全了……”一个心腹喘着气,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漆黑的密道,然后回过头,对宗万-山说道,“村民们,应该……应该追不到这里来。”
宗万山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那颗因为恐惧和疲惫而一直低垂着的,苍老的头颅。
他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老眼,贪婪地望向了眼前这片,他已经有整整二十年,没有再亲眼见过的,属于他的宝库。
火把那明亮的、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洞穴的内部。也照亮了,那些镶嵌在岩壁之上、散落在白骨之间、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一般的,黄澄澄的天然狗头金。以及,那几个早已被他提前安排好,藏在角落里,并且已经装填了大半的,沉甸甸的粗布麻袋。
在那一瞬间,宗万山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惨白的脸上,所有的惊慌、所有的狼狈、所有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病态的、因为失而复得而显得无比扭曲的,狂喜!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笑容,牵动着他脸上每一条松弛的皱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看到了满桌贡品的,贪婪的恶鬼。
“金子……我的金子……”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他完全无视了,脚下那片堆积如山的、森然的白骨。也根本不在意,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如同烂肉与臭鸡蛋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恶臭。
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心里,只剩下了那些,在火光之下,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金色的光芒。
他伸出那只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如同鸡爪般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了溶洞中心,那些散落在尸骨堆里、个头最大、成色最好的金块。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嘶吼的、充满了无尽贪婪的、尖锐的声音,对着身旁那几个还在喘气的心腹,大声地催促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都给我动起来!”
“把那些袋子!全都给我装满!把最大、最重、最亮的金子,全都给我塞进去!一块都不能留!听到了没有!一块都不能留!”
“是!族长!”
那几个心腹,在看到眼前这遍地黄金的、令人血脉偾张的景象时,眼中也同样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光芒。
在得到了宗万山明确的命令之后,他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们将手中那几支还在熊熊燃烧的、明亮的火把,想都没想,便随手,扔在了暗门旁边那几块干燥的、凸起的石头之上。
然后,便如同几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压抑的低吼,直接扑向了溶洞中心的、那片地势最低洼的区域。
他们彻底被眼前这巨大的、唾手可得的财富,给迷住了心窍。
他们蹲在那片,由无数尸骨堆积而成的、致命毒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他们用手,粗暴地,拨开那些挡在眼前的、森然的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碰撞的声响。
然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用手指,用刀鞘,甚至是直接用牙齿,去疯狂地抠挖着那些,与岩壁和尸骨,早已凝结在一起的,大块的金块。
“这块是我的!”
“起开!这块更大!让我来!”
“快!快装!把这个也塞进去!我们发财了!我们这辈子都吃不完用不尽了!”
他们一边疯狂地叫喊着,一边将那些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子,一块接着一块地,死命地,往那些早已鼓鼓囊囊的粗糙麻袋里塞去。
因为剧烈的、疯狂的动作,让他们本就因为一路狂奔而显得急促的呼吸,变得更加的粗重,更加的急迫。
他们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着气。
就仿佛,他们吸入的,不是这洞穴里那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空气,而是那些金子所散发出的、能让他们延年益寿的,仙气。
大量的、致命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瘴气,便顺着他们那一张一合的、贪婪的嘴巴,顺着他们那因为兴奋而不断扩张的鼻腔,毫无阻碍地直接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钻进了他们的肺里,钻进了他们的血液里。
而那个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那几个越来越满的麻袋的宗万山,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
他的全部心神,都早已被那些即将被他收入囊中的巨大财富,给彻底地,占据了。
他甚至没有发现,那几个正在为他疯狂敛财的、最忠心的心腹,脸色已经开始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他们的脸上,那因为兴奋而涨起的红晕正在迅速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的青紫色。
他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他们那抠挖金块的、灵巧的双手,也开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
他们,已经中了极深的,尸毒。
但他们自己,却还懵然不觉。依旧沉浸在,那即将拥有全世界的,金色的,美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