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快点给我装!”
溶洞中心,宗万山看着那几个动作越来越迟缓、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心腹,心中那因为即将到手的巨大财富而升起的狂喜,迅速地被一种不耐烦的焦躁所取代。
他冲上前去,用脚,狠狠地踢在一个正扶着岩壁大口喘气的心腹的小腿上,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锐的咒骂。
“你们是没吃饭吗?!一个个跟得了软骨病一样!我养你们这么多年,就是让你们在这种关键时候给我掉链子的?!”
“没……没力气了……族长……”那个被踢中的心腹,脸色早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紫,他捂着自己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般的胸口,断断续续地说道,“这里……这里的味道……太……太呛人了……我……我头晕……”
“头晕?我看你们是想偷懒!”宗万山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那双因为贪婪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只看得到那些还没有被装进麻袋的金子,“别给我找借口!我告诉你们,今天要是装不完这几袋金子,我们谁都别想从这里走出去!你们的家人,也一个都别想活!”
他像一个最恶毒的监工,用最恶毒的语言,逼迫着这些早已濒临极限的“奴隶”,为他榨干身体里的最后一丝价值。
就在他准备再次抬脚,去踢另一个蹲在地上、几乎已经站不起来的心腹时。
一个冰冷的、平淡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那片黑暗中,悠悠地,响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
“他们不是想偷懒。”
“他们,是快要死了。”
这个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死神的低语,瞬间便让这片充满了贪婪与狂热的、嘈杂的溶洞,陷入了一片死寂。
宗万山那抬起的脚,就那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便从暴躁的、不耐烦的愤怒,转变成了极度的、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猛地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那根最粗大的石柱后方,一道高瘦的、熟悉的身影,正缓缓地,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正是他以为,早已被宗屠狗砍死在祠堂之内,早已被那坍塌的房梁,砸成肉泥的外乡游医——裴易!
他那身破旧的长衫,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阴森。
他那张沾满了烟灰的、看不出喜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迈着极轻、极缓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距离宗万山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你……你……”
宗万山看着这个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向后猛退了一大步,脚下被一块凸起的尸骨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的右手,更是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地,摸向了自己腰间那柄用来防身的短刀。
“你……你是人是鬼?!”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裴易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深邃的、冰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被吓破了胆的昔日“族长”。
然后,用一种更加平淡、更加冰冷的语气,缓缓地开口了。那声音,像是在宣读一张,早已写好了的死亡判决书。
“宗万山,你真以为,这溶洞里,这股刺鼻的气味,只是普通的、因为潮湿而产生的霉味吗?”
宗万山闻言,下意识地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裴易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揭开了谜底。
“你错了。”
“这股味道,是你脚下这些,被你亲手下令杀害的、无辜的商队活人,他们那上百具鲜活的、温热的身体,在这片潮湿、封闭、不见天日的、如同地狱一般的地底,经过了整整二十年的,缓慢的,痛苦的,沤烂,发酵……”
“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骨髓,他们所有的不甘与怨恨,最终,产生出来的,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致命无比的……”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地火毒气。”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有任何夸张的威胁。
裴易只是像一个最冷静的、最专业的教书先生,站在原地,继续用他那平淡到令人发指的语气,向眼前这个,即将走向死亡的学生,讲述着这里最基本也最致命的状况。
“这种‘地火毒气’,也就是我们大夫口中的‘瘴气’,已经将你脚下这片区域,这个你视若珍宝的金矿,彻底填满了。”
“它的密度,比空气要重得多。所以,它会像水一样,安安静静地,沉积在这个溶洞的底部。也就是你现在,和你那几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所站立的这个位置。”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那几个被宗万山随手扔在石头上,还在熊熊燃烧的明亮的火把。
“而这种毒气,最有趣的一点,就在于,它极易被点燃。”
“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的,微不足道的火星,落进这片,由几百具尸体,用二十年的时间,为你精心准备的‘地火’之中……”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那些火把,移回到了宗万山那张,早已因为恐惧而变得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上。
“那么,我们脚下的这座山,这整座,你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金矿,就会在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到时候,别说是你和你那几个手下,就连这山顶上的石头,都会被炸成天边最绚烂的烟花。”
裴易看着宗万山那因为贪婪而紧紧攥在手里的、一块人头大小的狗头金,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他缓缓地说道:
“所以,宗万山,你现在明白了吗?”
“这满洞的黄金,这能让你下半辈子,不,下十辈子都衣食无忧的巨大财富……”
“你,一块都带不走。”
“它们,不是留给你东山再起的资本。”
“它们,全都是脚下这些,惨死的冤魂,留给你,也只留给你一个人的……”
“陪葬品。”
这一番话,不长,也没有任何一个威胁的字眼。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最沉重的、无形的铁锤,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了宗万山那颗,早已被贪婪和恐惧填满的心脏之上!
他那双因为狂喜而瞪得极大的浑浊老眼,在这一刻瞪得更大了。
只是,这一次,里面不再是狂喜。而是,彻底的,纯粹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无边的绝望。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死人一般灰败。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僵硬的头颅。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冰冷的,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金块。又看了看,脚下那些,夹杂在无数黄金之间,被他和他那几个手下,踩得“咯咯”作响的,残破森然的,属于二十年前那些无辜者的头骨。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踏进这个洞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一个绝对无法逃脱的死局。
他那带着金子,远走高飞,东山再起的美梦。被裴易这番,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话语,彻底地,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