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乘亦非那句点名道姓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魏德渊的心理防线时,整个狭小的宿舍里,气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最开始对乘亦非的审视和怀疑,转变成了对墙角那个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魏德渊的鄙夷和审度。
一场原本针对乘亦非的“铁案”,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戏剧性地,演变成了一出自导自演,漏洞百出的栽赃闹剧。
专案组组长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当了这么多年纪委干部,审过无数的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当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态的魏德渊,随即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干事上前,将这个还在不停哆嗦的乡长,“请”出了房间。
现场栽赃的阴谋,被彻底粉碎了。
但乘亦非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洗清自己被栽赃的嫌疑。他要的,是彻底打消市里对自己所有的猜忌,是要在这场由魏德渊掀起的政治风暴中,以一种更加强势,更加无可撼动的姿态,站稳脚跟!
现在,他迎来了最核心,也是最关键的环节——财务自证。
“组长同志,既然现场的问题已经基本厘清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到最初的起点,来谈谈那些举报信里,关于我贪污受贿的核心指控了?”乘亦非的语气,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饭后的消遣。
组长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审讯桌后,他知道,接下来的交锋,才是真正考验他专业能力的时候。
“好,那我们就谈谈账目。”
乘亦非微微一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容地走出了宿舍。
他的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不解。
他穿过走廊,来到了办公楼外的院子里。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远处角落里,那个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收发室老马的身上。
他冲着老马,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手势。
一直等候在角落里,心急如焚的老马,在看到这个手势的瞬间,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心领神会,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转身,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值班老头,慢悠悠地钻进了收发室。但他没有在前厅停留,而是直接走进了最深处那间平时无人问津,堆满了旧报纸的内门里。
他吃力地推开一个沉重的旧书柜,露出了后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保险柜。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保险柜的门。
不一会儿,一阵嘎吱嘎吱,仿佛不堪重负的声响,从外面传来。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收发室老马,推着一辆老旧的平板小推车,慢吞吞地,却异常坚定地,穿过人群,走进了那间被临时征用的审讯室。
那辆小推车上,没有别的东西。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大箱用牛皮筋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重达数十斤的财务账本。
当这三大箱散发着纸张和墨水气息的账本,被两名年轻的干事,嘿呦嘿呦地,重重搬上那张本就不大的会议桌时,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的所有纪委干事,包括那位经验丰富的组长,都将目光,死死地聚焦了过来。
乘亦非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账本前,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自信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最上面的一个纸箱,看着专案组组长,以及所有在场的办案人员,用一种如同大学教授讲课般的清晰语调,详细地阐述起来。
“组长同志,各位领导。我知道,那些举报信里,一定把我说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贪腐分子。但在我乘亦非这里,想要从我负责的项目里,贪走一分钱,比登天还难。因为,从我接手砖厂和修路工程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眼红,一定会有人在背后下黑手。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超前地,设立了一套我自己发明的‘三方独立审计制度’。”
他指着第一个纸箱,说道:“这一箱,是由我们乡财政所,严格按照国家财务规定,记录的官方流水账。每一笔款项的进出,都需要我和耿书记的双重签字,代表的,是体制内部的官方监管。”
紧接着,他又指向了第二个纸箱。
“这一箱,是由施工方的财务人员和我们砖厂的会计,共同记录的业务明细账。里面详细记载了每一车砂石的进价,每一袋水泥的用量,每一块砖头最终折算的工资成本。它代表的,是工程项目本身的实际开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手,按在了最关键的,也是最后一箱账本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明亮。
“而这一箱,也是最关键的一箱。”他看着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前两套账,都是我们自己人做的,难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所以,为了做到绝对的避嫌,为了让每一笔账,都能经得起任何人的检验。我特意拜托了县报社的沈知秋记者。”
提到沈知秋的名字,组长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请她,利用她在市里的关系,悄悄地为我们聘请了一位第三方审计员。这位审计员,身份很特殊。他是一位已经离休在家,但政治觉悟极高,业务能力极强的,曾经在部队里负责整个军区后勤财务核算的老红军会计师!”
“从项目开始的第一天,我们所有的原始票据,都会复印一份,每周一次,秘密送到这位老会计师的手里。由他,不受任何人的干扰,完全独立地,为我们记录了这第三套账——一套纯粹的,只讲事实,不讲人情的,第三方核算账!”
乘亦非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审讯室里,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的重磅炸弹。
专案组组长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无法想象,在八十年代初,这个财务制度普遍混乱,打白条、做假账司空见惯的基层乡镇,竟然会有一个如此年轻的干部,具备这样超前,这样严密,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的现代防腐意识!
这哪里是乡镇干部,这简直就是把他自己,也把整个项目,放在了最高等级的显微镜下,供所有人审查!
“现在,三套账,都在这里了。”
乘亦非看着满脸震惊的专案组众人,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坦然到了极点。
“我诚恳地,邀请专案组的各位专业财务人员,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你们可以随意抽查这几个月以来的,任何一天的,任何一笔大宗采购,或者任何一笔日常开销。我保证,这三套账,细到每一张车票,每一笔饭费,都能完美地,相互印证!”
他那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是“求着你来查我”的坦荡态度,与魏德渊此前那般,躲在人群背后,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的猥琐模样,形成了天与地之间,最鲜明,也是最讽刺的对比。
专案组组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账本,他心中那杆代表着“怀疑”与“信任”的天平,在这一刻,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彻底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