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死一念

尚宫局后院，一处荒废已久的院落外。冰冷的雨水，如同千万根细针，无情地刺向谢妄生的身体。他体内的毒素，正疯狂地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前方的道路，只能凭借着本能，在漆黑的雨夜中踉跄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便是万劫不复。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气，如同黑夜中的一丝微光，穿透了浓重的血腥与雨水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冷冽而奇异的香气，混合着药草与某种未知物质的味道。那是属于那个盲女，沈鹤骨的味道。
他凭借着潜意识里对那夜沈鹤骨卧房内特殊香气的模糊记忆，如同迷途的困兽，找到了最后的方向。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翻过那道低矮的院墙，然后重重地跌落在院内的泥水之中。
冰冷的泥水，瞬间将他包裹，他试图站起身，但那霸道的西域奇毒，已经彻底剥夺了他所有的体力。他挣扎了几下，最终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背靠着湿滑的墙壁，发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尚宫局，荒旧院落的卧房内。沈鹤骨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她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平静。然而，她的耳朵，却在这一刻，成为了她最敏锐的眼睛。
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片雨夜的声音——院内，重物坠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一个男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呼吸的节奏……是谢妄生。”沈鹤骨在心中默念道。
她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她知道，以谢妄生的身手，若非遭遇了致命的危机，绝不可能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而能将他逼到这种地步的，除了萧万仞，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枕下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那银针在黑暗中，泛着一丝幽冷的光芒，针尖处，淬着她亲手调配的、见血封喉的剧毒。她缓缓地站起身，推开房门，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裙摆。
她走到院中，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看到了那个倒在泥水之中的男人。
他一身绯色的云锦官服，早已被雨水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那张向来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靠着墙壁，双目紧闭，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沈鹤骨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陷入昏迷的男人，这个不久前还用刀锋抵着她的眼皮，威胁要取她性命的男人。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那根毒针。
“谢次辅，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沈鹤骨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冷，她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探向谢妄生的脖颈。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感受着他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她知道，他中的毒，极其霸道。若是再不施救，不出半个时辰，他便会彻底化为一滩血水。
“我该救你吗？”沈鹤骨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几次三番地试探我，威胁我，甚至还想将我当成你棋盘上的玩物。如今你落到这般田地，我若是趁机杀了你，岂不是永绝后患？”
谢妄生的身体，在泥水中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艰难地睁开了一丝眼缝。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已经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吼。
“你什么？”沈鹤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想说，杀了我，你就能活下去？还是想求我，救你一命？”
她将手中的毒针，缓缓地举起，对准了谢妄生头顶的百会穴。
“你知道吗，谢妄生。我这根针上，淬的毒，比你中的‘刹那枯荣’，还要霸道。只要我轻轻一刺，你便会立刻毙命，不会有任何痛苦。这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也算是一种仁慈了，不是吗？”
她的指尖，已经感受到了他头皮传来的微弱温度。她只需要再往下用力一分，这个搅动了大靖朝堂无数风云的男人，便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杀了谢妄生，她便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揭穿自己的秘密，再也不用提防他那深不可测的心机。她可以继续蛰伏在尚宫局，等待下一个机会，为沈家满门昭雪。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巨大的诱惑，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然而理智却在这一刻，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的杀意。
她清楚地知道，谢妄生一旦暴毙，大靖朝堂那本就脆弱的制衡，将被瞬间打破。萧万仞将再无掣肘，彻底把持朝政。到那时，整个大靖，都将成为萧家的天下。而她为沈家满门昭雪的十年谋划，也将彻底付诸东流。
谢妄生虽然危险，但他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一把能够撕碎世家皇权，撼动萧万仞根基的刀。
留着他，她或许还要时时提防，步步为营。但杀了他，她将面对一个更加强大，更加无法撼动的敌人。
孰轻孰重，她心中自有定论。
沈鹤骨的指尖，在谢妄生的百会穴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微弱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微弱。
最终她缓缓地收回了手中的毒针。
她知道她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
为了她那背负了十年的血海深仇，为了那数百口无辜惨死的沈家冤魂，她必须留住这把刀。即便这把刀，随时都有可能，反过来伤到自己。
“谢妄生，算你命大。”沈鹤骨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空灵，“今日我救你，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你，还有用。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