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外,铁虎营。
冬至前夜的雪,下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大,都要急。如席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试图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埋葬在纯白之下。
帅帐前的点将台上,数十只巨大的火盆烧得正旺,熊熊的火焰在风雪中扭曲、挣扎,将萧万仞那身厚重冰冷的玄铁重甲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神祇,任凭风雪拍打,纹丝不动。台下,是数万名铁虎营的私兵。他们沉默地伫立在雪地里,组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森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甚至连漫天的风雪都仿佛为之凝滞。
一名心腹将领快步登上点将台,在他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国公爷,全军集结完毕,只待您一声令下!”
萧万仞缓缓转过身,重甲摩擦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压抑。他没有看那名将领,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城郭。
“你怕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亲信的耳中。
那将领一愣,随即挺直了胸膛,高声道:“为国公爷效死,万死不辞!何惧之有!”
“说得好。”萧万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但我要你怕。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记住今夜的这份恐惧。因为从今晚开始,我们脚下踩着的,将不再是大靖的土地,而是我萧万仞的江山。失败,就是万劫不复。你们的家人、你们的荣华富贵,都系于你们手中的刀锋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在火光中闪烁着狂热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们这是谋反,是乱臣贼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般在雪夜里回荡,“可我告诉你们!何为君?何为臣?那个躲在深宫里沉迷木工的懦夫,也配称为君吗?那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只会弄权乱法的疯狗,也配治国吗?”
“不配!”
台下,不知是谁先吼出了第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直冲云霄。
“不配!不配!不配!”
萧万仞满意地抬起手,掌心向下虚虚一压,所有的声浪在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风雪的呼啸。
“你们跟着我,南征北战,平定四方,用命换来了这大靖二十年的太平。可结果呢?我们得到了什么?是朝堂上那些酸腐文官的猜忌,是皇权无休止的打压,是连过冬的军饷都要被层层克扣的屈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坎上。
“我萧万仞,不忍心再看兄弟们过这样的日子!我承诺,等我们拿下皇城,京城府库里的金银,我分文不取,全都赏给你们!城中那些达官显贵们世代积累的财富,你们可以尽情去拿!他们的府邸,他们的女人,也将是你们的战利品!”
赤裸裸的欲望被瞬间点燃,台下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中的狂热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国公爷千岁!”
“杀进京城!夺了鸟位!”
“今夜过后,我便要睡在尚书府的床榻上!”
萧万仞听着这些粗野而直白的吼叫,脸上露出了一个快意的笑容。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佩刀“裁决”,刀锋在火光下泛着饮血的渴望。
“很好。”他沉声说道,“现在,去拿回本就该属于你们的一切。告诉城里的那些人,他们的神,回来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京城的方向。
“全军拔营,目标,承天门!”
“吼!”
数万人的齐声怒吼,仿佛要将这漫天风雪都彻底震碎。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移动,无数的火把在雪夜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马蹄踏碎冰雪,向着那座沉睡的京城,悍然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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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京城,广安门。
城楼之上,寒风刺骨。守将王腾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安地来回踱步。
“李副将,你听,”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城外的动静,眉头紧锁,“这声音不对劲。风雪声里,好像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像是大军开拔的动静。”
被他称作李副将的男人,名叫李康,此刻正靠在墙垛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将军,你就是太多心了。这大雪天的,又是冬至前夜,谁会吃饱了撑的在外面行军?再说了,就算有,咱们广安门也不是冲着北边军营的,能有什么事?放宽心吧,等咱们俩换了防,回去喝两盅热酒,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王腾的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右眼皮跳了一晚上了,总觉得要出大事。不行,还是得以防万一。来人,去把城楼上的火炮都检查一遍,炮衣都给我揭了,再多备些滚木礌石!”
李康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看着一脸紧张的王腾,忽然笑了。
“王将军,何必这么紧张呢?就算真有人来了,也未必是敌人,说不定是自己人呢?”
“自己人?”王腾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深更半夜,能调动大军的,除了宫里那位,就只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火光。紧接着,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那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再也无法被风雪所掩盖,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名负责瞭望的年轻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将……将军!是……是铁虎营!是镇国公的兵马!他们……他们打过来了!”
王腾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厉声吼道:“你说什么?!快!快去点燃烽火!敲响警钟!通知内城!快去!”
他一把推开那名士兵,转身就向着烽火台的方向冲去。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一柄冰冷的刀锋便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后心穿胸而过。
王腾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截染血的刀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缓缓地回过头,看到的,是李康那张挂着冰冷笑意的脸。
“你……”
“王将军,我劝过你了,让你放宽心。”李康抽出长刀,任由王腾的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洁白,“可惜啊,你非要当个忠臣。可这大靖的天下,马上就要改姓萧了,你这份忠心,给错了人。”
城楼上,那些忠于王腾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李康身后的心腹们从背后捅了刀子。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便被风雪吞没。短短片刻,整个广安门的城楼,便已彻底易主。
李康走到墙垛边,对着城下那片已经兵临城下的钢铁洪流,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用力挥舞了三下。
“开城门!”
沉重滞涩的机括声响起,在死寂的雪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广安门那扇禁闭了数百年的巨大城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为那条蓄势待发的火龙,敞开了一条通往心脏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