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杀机

那半张泛黄的纸，在孙主事抖若筛糠的手中，如同一片即将坠落的枯叶，颤巍巍地探过了桌面那道无形的界线。

商贾的眼中，贪婪与得意的光芒一闪而过，他抬起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指尖已经准备好去触碰那张能换来泼天富贵的“催命符”。

也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刹那。

听潮楼大堂那雕梁画栋的穹顶暗处，几道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地扣动了手臂上的机括。

没有弓弦的震动，没有箭矢的呼啸。

只有几道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黑色流光，撕裂了空气。

纱幔之后，晏伏离那双被黑绸覆盖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所有阻碍。她那停滞的呼吸，并非因为交易的紧张，而是因为她听到了那几不可闻的、来自头顶上方的、机括弹簧被瞬间释放的细微声音。

她的听觉世界里，那几道流光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尖锐风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响的惊雷！

目标是孙主事！还有……自己！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指令，晏伏离的头颅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右侧偏去。

一缕被劲风削断的青丝，悠然飘落。

一道黑色的袖箭，带着死亡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死死地钉进了她身后那根一人合抱的紫檀木柱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与此同时，大堂的角落里，孙主事那伸出的手，永远地凝固在了半空。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一支同样淬了剧毒的无尾袖箭，精准地从他的后颈贯入，透喉而出。他脸上的恐惧与希冀瞬间定格，随即化为一片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酒桌之上。

桌上的杯盘碗碟被撞得一阵乱响，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那半张刚刚还被视若珍宝的账目，从他松开的指间飘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尸身之下，被涌出的鲜血迅速浸染。

“死……死人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彻底点燃了这锅名为“惊恐”的沸油。

“有刺客！快跑啊！”

“护驾！快护着大人！”

刚刚还故作风雅的官员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个个屁滚尿流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连滚带爬地朝着大门的方向涌去，生怕跑得慢了，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一片混乱之中，那个伪装成商贾的黑市贩子，脸色煞白地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孙主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身子缩进慌乱的人群之中，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几个闪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穹顶之上，为首的刺客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具已经没了声息的尸体，确认了首要任务的完成。随即，他的视线猛地转向那片被袖箭洞穿的纱幔。

那个盲女……躲开了？

他们是潜伏在阴影中的顶尖杀手，使用的袖箭更是经过特殊改造，射出时几乎毫无声息。可这个女人，一个应该对外界毫无威胁的青楼清倌人，一个瞎子，竟然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听声辨位，躲开了必杀的一箭！

她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活口不能留！

为首的刺客眼中杀机一闪，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分出三人灭口！

瞬间，三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鹰，毫不犹豫地从十数米高的横梁之上一跃而下，手中的短刀在空中抽出，刀锋在烛火的映照下，划出三道森然的冷光，直扑晏伏离所在的纱幔！

“在那里！还有刺客！”有眼尖的宾客指着半空中扑下的黑影，发出了更加绝望的嚎叫。

“天哪！他们是冲着半阕姑娘去的！”

“快！快去救人啊！”

呼喊声在混乱的大堂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逃命的人群将桌椅撞得东倒西歪，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道死亡的阴影，扑向大堂中央那片孤立无援的素白。

晏伏离依旧坐在桌前。

她当然听到了。

上方传来的、撕裂空气的风声，比之前袖箭的声音更加猛烈，更加清晰。那是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向她扑来。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已经计算出了他们的落点、速度，以及手中短刀可能挥砍的轨迹。

然而，知道不代表能躲开。

那股跗骨之蛆般的寒意，在死亡气息的刺激下，仿佛被彻底激活了。冰冷的感觉从她的骨髓深处疯狂涌出，瞬间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畏寒症在她最需要身体做出反应的时候，将她牢牢地钉死在了原地。

她的理智在疯狂地嘶吼着，命令身体躲开，反击。

可她的身体，却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动弹不得。

刺客的动作快如闪电。

包裹着她的那重重纱幔，被锋利的刀锋轻易划破，发出裂帛般的声响。素白的幔帐向两边飞散，露出了端坐其中的晏伏离。

她脸上依旧蒙着那条黑色的绸带，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即将被屠戮的不是自己，而是与她无关的旁人。唯有那颗暴露在烛光下的眼角红痣，在摇曳的火光中，红得触目惊心。

三柄短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可能。

冰冷的刀锋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已经逼近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散发出的森森寒气，激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的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记录下这三名刺客的呼吸频率，他们身上衣料的质地，以及他们握刀时，因为发力而导致的骨骼摩擦声。

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超忆症依然在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

只是这一次，记录下来的情报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被读取了。

刀锋已经触碰到了她冰冷的皮肤。

死亡近在咫尺。

她无法自救只能等待。

等待着那不知是否存在于这盘死局之外的唯一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