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玄镜
三柄淬毒的短刀,已经触碰到了晏伏离冰冷的皮肤。
就在那千钧一发死亡即将降临的瞬间。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听潮楼的大门方向炸开!
那扇由整块楠木制成刷着厚重朱漆的大门,仿佛被一头无形的远古巨兽狠狠撞击,在一瞬间爆裂开来,化作漫天飞溅的碎木块,夹杂着碎裂的门轴和铜钉,向着大堂内呈扇形激射而来。
“啊!”
“怎么回事!”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几个跑得慢的官员被飞溅的木块砸中,当即头破血流,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幸存的人们更加疯狂地寻找着掩体,桌子、椅子、柱子,任何能挡在身前的东西都成了救命稻草。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满地的木屑与狼藉,逆着惊慌逃窜的人流,一步一步走进了大堂。
来人身穿一身玄色重甲,甲胄的每一个关节都打磨得狰狞而森冷,胸前和肩甲上雕刻着玄镜司特有的、扭曲挣扎的恶鬼图腾。他没有戴头盔,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却又冷硬得像冰雕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烛火之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由血与火淬炼而成的、凝如实质的煞气,便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甚至压过了刺客带来的死亡气息。
玄镜司首尊,褚惊蛰。
他来了。
那三名即将得手的刺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动作一滞。他们是专业的杀手,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致命的威胁。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便已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褚惊蛰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员身上停留分毫,他进来之后,视线便精准地锁定了大堂中央、被三名刺客围困的晏伏离。
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的一个跨步,身影便如鬼魅般从门口闪现至大堂中央。这个过程中,他腰间那柄通体乌黑、连刀鞘都散发着寒气的佩刀“大寒”,已被他握在手中。
“铿”的一声,那是刀锋出鞘的声音,清越而短促,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道快到极致的银练,在混乱的烛火下骤然亮起,划出了一道冰冷的、完美的圆弧。
那三名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们看到了那道刀光,却完全跟不上它的速度。他们只来得及在心中涌起“好快”这最后一个念头。
刀光敛去。
褚惊蛰的身影,已经稳稳地立在了晏伏离的身前,将她瘦削的身影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而那三名刺客,则诡异地凝固在了半空中,依旧保持着前扑的姿态。下一秒,三道血线,整齐划一地从他们的咽喉处喷涌而出。
温热的鲜血,带着刺鼻的腥气,有几滴精准地溅射在了晏伏离微微扬起的侧脸上。
那是一种滚烫的触感,与她肌肤本身的冰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刺客的尸体如同三袋破败的麻袋,无力地从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撕裂的纱幔之外,再没了声息。
致命的威胁,在一刀之间荡然无存。
褚惊蛰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将所有风雨都隔绝在外。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的气息,从他那身厚重的玄甲之下,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那是他体内至刚至阳的纯阳内力,在刚刚那一瞬间的爆发后,自然而然外放的余威。
这股灼热的“气”,仿佛有生命一般,包裹住了晏伏离因为畏寒症而僵硬冰冷的身体。那股仿佛要将她冻结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在这股霸道的热流面前,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开始寸寸消融。
她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指尖也重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充满了金属质感的脚步声。
“玄镜司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数十名同样身穿黑甲、手持佩刀的玄镜司卫士,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猛,一部分人迅速冲向穹顶,将剩余的几名来不及逃走的刺客当场格杀,另一部分人则迅速控制了现场,将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们全部围困在了大堂中央。
整个混乱的场面,在他们出现后的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便被彻底镇压。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是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令人窒息。
褚惊蛰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他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地上的几具刺客尸体,以及角落里早已凉透的孙主事,确认再无任何活口之后,他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从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重甲内衬里,摸出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帕子。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用那方白帕,极其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仿佛他的手指上,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世间最肮脏的污秽。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刚刚那一刀封喉的狠厉,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对比。
“他……他在干什么?”躲在桌子后面的一个官员,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问同伴。
“闭嘴!你不要命了!”同伴一把捂住他的嘴,“这位爷的洁癖,你又不是没听说过!杀人见血,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自己还难受!你看,他这是在‘净手’呢!”
擦拭完毕,那方雪白的帕子已经变得不再完美。褚惊蛰看也未看,随手将它丢弃在地,仿佛丢掉了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酷得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般的站姿,安静地,立在晏伏离的身前,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