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木头碎裂后的尘埃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所有人都被玄镜司的黑甲卫士死死地按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褚惊蛰如同一座铁铸的山,纹丝不动地挡在晏伏离身前。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灼热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晏伏离包裹其中,驱散了她体内最后一丝寒意。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那些黑甲卫士清剿穹顶刺客的间隙,大堂另一侧的阴影深处,几处本不起眼的装饰性梁柱之后,数道更加隐蔽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地锁定在了晏伏离的身上。
那里还有未被清剿的刺客。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举起了手中的弓弩。在烛火的微光下,淬毒的弩箭箭头,正反射着幽蓝的、死亡的光。
他们的首要目标孙主事已死,账目下落不明。但这个能听声辨位的盲女是最大的变数,是必须被抹除的活口。
褚惊蛰的眼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那几道来自暗处的、充满了杀意的视线,以及弩机上弦后,那细微到极致的金属反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指向性的动作。
下一刻,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沉重的军靴重重地踩在满是木屑的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这看似随意的一步,却让他完全走到了晏伏离的面前,将她的身体与那些来自暗处的视线,彻底隔绝开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佩刀“大寒”。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他手中的刀锋更加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冰冷的刀尖精准地抵在了晏伏离光洁的下颌处,微微向上用力。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迫使着晏伏离仰起了头,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刀锋上残留的、刺客温热的血液,沾染了她的一小片肌肤,黏腻而滚烫。
“听潮楼的清倌人,半阕?”褚惊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刻意的轻蔑与羞辱,“就是你,在和这些逆党勾结?”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玄镜司首尊,竟然亲自审问起了一个青楼女子?
晏伏离能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刺骨寒意,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浓烈的血腥气。这两种极致的气息,通过刀尖这个小小的触点,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很平静,没有挣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在那股力量的压迫下,蒙在她双眼上的那条黑色绸带,因为头颅的后仰而微微松动,滑落了下来,挂在了她的耳畔。
一双眼睛就这么暴露在了烛火之下。
那不是一双属于盲人的、黯淡无光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亮到极致,也冷静到极致的眼。瞳孔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亮,连同人的魂魄,都一并吸进去。它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好像,抵在她喉咙上的不是一柄能瞬间取她性命的凶器,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枯枝。
褚惊蛰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燃烧着无声火焰的废墟。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窒。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言语间的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别跟我装哑巴!角落里死的那个户部主事,还有这些从天而降的刺客,都跟你脱不了干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一个风月场的女人,胆子倒是不小,连朝廷追查的案子都敢插手。我问你,那些人是不是你引来的?”
他在演戏。
演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只要让刺客们相信,这个女人已经是玄镜司盯上的嫌疑人,马上就要被带回去审问,那她这个“活口”,便失去了被当场灭口的价值。一个落入玄镜司手里的人,比一个死人更能让他们背后的主子安心。
晏伏离瞬间便明白了这一切。
她的视线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从褚惊蛰那张冷硬的脸上,下移落在了他握着“大寒”的那只右手上。
她的超忆症,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开始疯狂地运转。
她看到了。
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呈现出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美。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与刀柄上那刺目的血污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画笔,开始飞速记录。
记录下他手腕处那块微微凸起的腕骨,在发力时与周围筋络形成的独特角度。
记录下他五指收紧时,每一块肌肉收缩的细微习惯与形态。
记录下他用刀尖抵住自己时,为了维持稳定,手腕处一个极其隐晦的、下意识的内扣动作。
这些独一无二的身体特征,这些无法伪装的肌肉记忆,在她的脑海中被迅速定格,储存,归档。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堂。
“大人在说什么,奴家……听不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经历过惊吓的、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柔弱,“奴家只是一个在这里下棋的清倌人,至于那些打打杀杀的逆党,又是怎么死的……奴家一个弱女子,怎么会知道呢?”
她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极力撇清关系,却又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无辜。
褚惊蛰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她接住了他的戏。
“弱女子?”褚惊蛰冷笑一声,刀锋又往前递进了一分,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我玄镜司办案,从不听信片面之词。你到底是不是逆党同伙,跟我回去一趟,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就在他们对峙的这段时间,暗处那几道充满杀机的视线,终于出现了动摇。
玄镜司已经介入,目标被当场控制。
再强行狙杀,不仅成功率极低,更会彻底暴露自己,引来玄镜司这群疯狗不死不休的追查。
权衡利弊之下,撤退,是唯一的选择。
几道几不可闻的、机括收起的声音,从不同的角落响起。紧接着,是几道黑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听潮楼的阴影深处。
那几股锁定在晏伏离身上的杀意,终于,彻底消散了。
褚惊蛰感受到了这一切。
他掩护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缓缓收回了佩刀“大寒”,刀锋归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股抵在晏伏离喉间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转过身,用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酷到极点的口吻,对着身后的黑甲卫士下令。
“把她,还有这里所有的人,全部带回玄镜司大牢。封锁听潮楼,一只老鼠也不许跑掉。仔细搜查,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首尊!”
两名黑甲卫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晏伏离的胳膊。
冰冷的甲胄,贴着她的手臂,却没有让她感觉到丝毫的寒冷。因为她的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霸道内力所带来的余温。
而她的脑海中则清晰地烙印下了,他握刀时,那只手的所有细节。
一次成功的掩护。
一场无声的试探。
在这场充满了杀机的初次交锋中,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获取着关于对方的,第一份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