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深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味道,混杂着赵侍郎身上那浓烈的酒气与汗臭,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味道。
赵侍郎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官服此刻早已被泥水和汗水浸透,狼狈不堪地贴在身上。药物与酒精如同两条最凶猛的毒蛇,在他的大脑里疯狂地撕咬,彻底摧毁了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系统。
“咚!”
“咚!”
“咚!”
他对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一下一下地用力磕着头。那沉闷的、血肉与泥土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假山群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恐怖。
他的额头早已撞得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混合着泥土与冷汗缓缓流下,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别找我……别找我……”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个破碎的词汇,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晏大人……晏大人您在天有灵,冤有头债有主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害了您全家啊!”
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在那片黑暗里,他仿佛看到了晏家上下近百口人,一个个面目惨白、七窍流血地伸出冰冷的手向他索命。
“我……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人物……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他猛地用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虫子,“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连做梦都不敢想起的秘密,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他那张不受控制的嘴里疯狂地奔涌而出。
“账目……账目没毁!我没烧!我真的没烧啊!”他一边发疯似的摇着头一边反复念叨着,“我不敢烧啊……那上面的人,哪个我惹得起?烧了……烧了我也是死路一条啊!”
“隐形药水……对!是隐形药水!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看不见……谁也看不见!我把它抄下来了!我把它抄下来了!”
“酿酒秘方……是酿酒秘方!没人会注意的……一张破纸,一张早就没用的酿酒秘方……谁会去看一张破纸的背面呢?”
“大理寺……我把它藏回了大理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错!就是这样!”
“甲字号……甲字号绝密卷宗室!只有宗卷室的陈年旧档才不会有人去翻!我把它……我把它混进去了!封在里面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那颠三倒四的、充满了恐惧的嘶吼在空旷的假山群中形成了一阵阵诡异的回音。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晏伏离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站立着。
她那强大的听觉系统如同最精密的录音设备,将赵侍郎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破碎的词汇都完整地、清晰地捕捉了下来。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片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漠然。
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她那台世间最精密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
“账目没毁。”
“隐形药水。”
“酿酒秘方。”
“大理寺甲字号绝密卷宗室。”
这些从一个疯子口中吐出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词汇,在她的脑海中如同被一块巨大的磁石所吸引,迅速地开始进行逻辑上的重组与排列。
紧接着,她调动起了之前破解的关于“醉春风”禁酒的那条线索。
“醉春风”的酿造工艺早已失传。
赵侍郎的祖上曾是宫廷的酿酒官。
他手中那张所谓的“祖传酿酒秘方”,极有可能就是“醉春风”的原始配方。
而他利用某种特殊的隐形药水,将那页记录着庞大官银流向的核心账目誊抄在了这张“醉春风”酿酒秘方的背面。
然后他利用职权之便,将这张看似普通无奇的“酿酒秘方”以“历史资料归档”的名义,重新封存回了防卫最森严、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大理寺甲字号绝密卷宗室。
一条完整到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逻辑链条,在晏伏离的脑海中瞬间构建完成。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当年拼死也没能保全的那页最核心的账目,根本就没有被烧毁。
它一直都在。
它就藏在那个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个曾经是父亲奋战一生的地方,那个最终却成了埋葬他清白与性命的地方——大理寺。
晏伏离的复仇主线与孙主事那条看似毫不相干的命案支线,在这一刻终于完美地交汇在了一起。
她终于掌握了足以推翻当年那桩惊天冤案的最核心物证的准确方位。
晏伏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那因为这巨大的发现而微微有些失控的心跳。
她那贴着冰冷石头的后背早已被刺骨的寒意所浸透。但她的心中却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她完成了。
完成了这一次以“醉春风”为诱饵、以赵侍郎为突破口的连环设局的最终目的。
她成功地从这个已经被恐惧彻底击溃的懦夫口中,撬出了足以颠覆一切的最关键情报。
目标已经锁定。
接下来的棋该怎么下,她的心中已然有了分晓。
黑暗中,赵侍郎那绝望的、疯癫的嘶吼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但对于晏伏离来说,他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