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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旁观

我扶首尊掀翻朝堂 清欢渡 2026-06-18 18:39



假山深处,赵侍郎那绝望而疯癫的嘶吼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而在他头顶上方,数十丈之高的听潮楼飞檐之上,一片漆黑的阴影正与冰冷的瓦片融为一体。

玄镜司首尊褚惊蛰如同一只蛰伏的夜枭,无声无息地趴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特制的黑色夜行衣完美地吸收了所有的月光,将他的身形彻底地隐藏在了这片无边的夜色之中。

自昨夜那场大堂中的风波之后,他根本就未曾离开。

“首尊,”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玄镜司副使陆铮,“这都快一天一夜了。裴舍那边已经开始清场,今晚的酒宴看来是到头了。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陆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解。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一个发了疯的户部侍郎,何至于让玄镜司的首尊亲自在这里吹上一天一夜的冷风。

“等。”

褚惊蛰的嘴里只吐出了这一个字。他的声音比这高处的夜风还要冷。

他的视线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假山缝隙,死死地锁定在了下方那片黑暗之中那个如同雕像般静静站立在太湖石之后的素白身影——晏伏离。

“等?”陆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首尊,属下不明白。昨夜您明明已经……放了她。为何还要在此监视?那个赵侍郎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直接抓回诏狱,什么样的实话撬不出来?至于那个女人……她……”

“她不是猎物。”

褚惊蛰的声音打断了陆铮的疑问。

“什么?”陆铮一愣。

褚惊蛰缓缓地将视线从下方收回,他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眸第一次看向了陆铮。

“你看她,像一个任人摆布的诱饵吗?”褚惊蛰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洞悉,“你当真以为,赵廉的发疯只是因为那杯‘醉春风’?”

陆铮彻底地愣住了。

他回想起方才在楼顶看到的一切。那场由裴舍亲自操办的酒宴,他自然也派人盯得死死的。

“首尊的意思是……那熏香?”陆铮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主动起身为裴舍添香的画面。

“那香有问题?”陆铮追问道,“可是,当时裴舍也在场,还有那么多官员,为何……偏偏只有赵廉一人发疯?”

“所以,她才是猎人。”褚惊蛰的声音如同最终的裁决,冰冷而清晰,“一个懂得如何调配剂量,懂得如何利用酒精与香料,精准地击溃特定目标的猎人。”

褚惊蛰的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顶层酒宴上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看到了晏伏离那双看似在抚琴的手,是如何在衣袖的遮挡下完成那一系列快到极致的隐秘动作。

他看到了她是如何用最柔弱的言语、最无辜的神情,引导着裴舍将那杯致命的“醉春风”亲手送到了赵廉的面前。

他更看到了她是如何在赵廉崩溃之后,又用最完美的借口、最恰当的时机脱离了裴舍的视线,为自己创造出了这片无人打扰的狩猎场。

这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精准得如同一部最精密的杀人机器。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被卷入风波的无辜清倌人。

她才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是那个手持提线、躲在幕后、冷静地操控着所有棋子——包括裴舍在内——一同起舞的真正的执棋者。

陆铮听完褚惊蛰的话,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再看向下方那片黑暗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道,“她……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她图什么?”

“图什么?”褚惊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自然是图一个真相。一个三年前被埋葬的真相。”

“那我们……”陆铮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需要现在下去,将她……”

“不必。”褚惊蛰再次打断了他,“你带人撤了。这里不需要监视了。”

“是。”陆铮虽然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但对于首尊的命令,他从来都只有绝对的服从。他躬身行了一礼,身影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飞檐之上便只剩下了褚惊蛰一人。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了下方。

夜风更冷了。那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他那身单薄的夜行衣。但他体内那至刚至阳的纯阳内力却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炉,将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

他看着下方那个站在石头阴影里的单薄的背影。

他看到她那瘦削的身体正在因为这刺骨的寒冷而微微地、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但他更看到她那挺得笔直的、如同雪中青松一般的脊背。

那是一种即便身处绝境也绝不弯折的、充满了倔强与傲骨的姿态。

不知为何,褚惊蛰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许多年前的另一个画面。

那是在暗无天日的死囚营里。

那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血腥,和无尽的饥饿与寒冷。

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抢到那半块发了霉的、能吊住性命的窝头,他学会了算计。

算计着谁的下一顿饭会断,算计着谁的身体最先撑不住,算计着在下一次的混战中如何用最小的力气击中对手最脆弱的要害。

他用最卑劣的手段、最冷酷的心肠,如同野兽一般在那个人间炼狱里挣扎着活了下来。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幸存者。

而此刻,他从下方那个女人的身上竟然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同类的影子。

一样的冷静。

一样的隐忍。

一样的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利用一切、算计一切,将自己也当做棋子、当做诱饵的狠绝。

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之女,是金枝玉叶,是应该活在阳光之下的。

而他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记的死囚。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但这一刻,褚惊蛰却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他那只常年因为握刀而布满厚茧的、即便是睡觉时也下意识地紧紧攥着的手,在这一刻第一次主动地松开了那份随时准备出鞘的杀意。

他握着佩刀“大寒”的手指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没有去干预她对赵廉的情报收集,更没有想过要下去将她带走或是质问。

他就那样静静地趴在那冰冷的瓦片之上,如同一个最忠实的旁观者,看着那个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脊梁的女人。

他的心中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除却厌恶与利用之外的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于认同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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