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前厅,此刻安静得能听见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鎏金的博山炉里青烟袅袅,上好的君山银针在白玉茶盏中舒展,一切都布置得富贵而雅致。
然而,这满室的奢华,却压不住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低气压。
楚无尘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
靖安侯裴砚则僵硬地坐在下首,连臀部都不敢完全落在椅子上,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看起来比哭还难看。他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但迎上楚无尘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时,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跟在楚无尘身后的裴昭昭,更是连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和其他侍女一样,屏息敛声地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裴侯爷。”
终于,楚无尘放下了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让裴砚的心都跟着一颤。
“臣在!”裴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楚无尘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厅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意:“孤今日为何而来,想必你我心中都清楚。孤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在这些无用的繁文缛节上。把人带上来,我们把事情一次性了结了。”
“是,是,臣明白。”裴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要转身吩咐下人。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喧闹声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呵斥,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了前厅的死寂。
“放开我!咯咯……抓不到……”
“快!按住她!别让她冲撞了殿下!”
话音未落,两名身材粗壮的婆子已经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前厅。
不是带,是架。
那人正是裴迟春。
她身上的衣服本就凌乱,经过一番挣扎,更是被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半截沾着泥污的手臂。她的头发像一团乱草,脸上却挂着灿烂到诡异的笑容。
“侯爷!殿下!这疯……大小姐她突然发狂,我们实在是拦不住啊!”一名婆子气喘吁吁地告罪。
裴砚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指着裴迟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楚无尘的眉头,在看到裴迟春的那一刻,便紧紧地皱了起来。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闹剧即将被强行压下的时候,裴迟春那看似瘦弱的身体里,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巨力。
她猛地一甩胳膊,那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竟被她硬生生挣脱开来。
她也不跑,就那么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随即,她伸出双手,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用力地拍打着冰凉的地砖,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毫无意义的痴笑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回荡在空旷华丽的大殿里,说不出的诡异与讽刺。
“孽障!你给我闭嘴!”裴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指着裴迟春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马上!”
楚无尘冷眼看着眼前这出荒唐的闹剧,他连多看裴迟春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裴砚身上。
“裴砚。”他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你靖安侯府的嫡女?这就是与孤有婚约的未来太子妃?你让孤来看的,就是这么一出好戏?”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裴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开一片狼狈,“是臣的错,是臣教女无方!臣万万没想到这孽障会在今日发作得如此厉害!求殿下……求殿下再给臣一点时间,臣马上就把她关起来,绝不会再让她污了殿下的眼!”
“不必了。”楚无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是斩钉截铁的决然,“孤今日,就是来退婚的。从这一刻起,裴迟春与东宫,与我楚无尘,再无半分干系!”
就在楚无尘宣判般的话语落下的瞬间,那个一直坐在地上痴笑的裴迟春,突然不笑了。
她停下了拍打地面的手,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只见她歪着头,仿佛在寻找什么。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大殿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一张摆满了各色精致糕点的案几上。
她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下一秒,她迈开腿,跌跌撞撞地就朝那张案几扑了过去。
“快!拦住她!”裴砚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守在旁边的两名小厮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地扑上去,想要抓住裴迟春的胳膊。
可裴迟春的动作,却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就在两名小厮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那看似不稳的身体,却以一个极其灵活的姿势猛地向下一矮,像只滑溜的狸猫,恰到好处地从两名小厮张开的臂膀下钻了过去。
扑了个空的小厮狼狈地撞在了一起。
而裴迟春,已经畅通无阻地冲到了案几前。
她看都没看那些造型精美的梅花酥、桂花糕,而是伸出那双刚刚在地上拍打过、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的脏手,一把抓向了其中一碟最不起眼,却也最黏腻的——蜜糖软糕。
金黄色的蜜糖瞬间糊了她满手,顺着她的指缝缓缓向下滴落。
她却像是毫不在意,抓起那碟糕点,转过身,脸上再次绽放出那种天真而又痴傻的笑容,目标明确地,径直冲向了全场身份最尊贵的人——太子楚无尘!
“保护殿下!”
“快抓住她!”
整个大殿瞬间乱成一团。
可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步。
裴迟春的步伐看似跌撞,速度却快得惊人。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已经冲到了楚无尘的面前。
楚无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火。
可他退得再快,也快不过裴迟春那双早有预谋的手。
她高高地举起手中那碟黏糊糊的糕点,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楚无尘那身一丝不苟、象征着储君威仪的暗紫色亲王礼服,毫不客气地,拍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声。
只有一阵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声响。
蜜糖、糕点碎屑和着黑色的泥土,像一幅拙劣的涂鸦,在那名贵的云锦布料上,留下了一个硕大、醒目、并且散发着甜腻与泥土腥气混合味道的污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楚无尘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狼藉。他的身体僵住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屈辱与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的胸中酝酿、喷发!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阴沉得足以滴出水来的黑暗。
“锵——”
他身后的侍卫反应了过来,伴随着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数把闪着寒光的佩刀瞬间出鞘,冰冷的刀尖,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站在大殿中央,手里还沾着蜜糖,脸上依旧挂着痴傻笑容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