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风口上凉,您都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要不……先回暖阁里歇歇脚?太子殿下的仪仗来了,奴婢再扶您出来也不迟。您这身云锦长裙本就单薄,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贴身侍女锦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在寒风中微微发白的脸,忍不住心疼地开口劝道。
裴昭昭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温婉贤淑的完美模样。
她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道路的尽头,声音从涂着厚重脂粉的唇间挤出,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不必。太子殿下何等尊贵?他一到,我便要让他第一眼就看到我。若是让他知道我躲在暖阁里,岂不是显得我心不诚,更显得我们靖安侯府怠慢了储君?”
锦儿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地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半个时辰。
她的双腿早已站得发酸,尤其是脚踝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可她不能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不可以。她今日的妆容、衣着、头上的每一根珠钗,甚至站立的姿态,都是对着镜子演练了不下百遍的。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未来太子妃的完美仪态。
只要过了今天,那个疯子被彻底废黜,这一切的忍耐和辛苦,就都值得了。
道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明黄的影子。
来了!
裴昭昭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确保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护卫开道,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扑面而来。在队伍的正中,一辆由四匹神俊白马拉着的华美车驾,正不疾不徐地向侯府大门驶来。车驾的四角悬挂着明黄的流苏,车壁上雕刻着内敛而威严的蛟龙图腾,彰显着车内主人至高无上的储君身份。
车驾最终在侯府门前稳稳停下。
周围的家丁护卫早已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昭昭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上前一步,在那冰冷的青石台阶下,盈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她低垂着眉眼,声音柔婉得能掐出水来:“臣女裴昭昭,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车帘被侍卫从外面恭敬地掀开。
一只皂靴踏了出来,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来人正是当朝太子,楚无尘。
他今日穿了一身规整的亲王礼服,墨色的锦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蛟龙,腰束玉带,头戴金冠。他面容俊美如玉石雕琢,神情却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楚无尘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下人,最终,落在了身前不远处那个身着华服、姿态完美的少女身上。
他的视线在裴昭昭身上仅仅停留了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随即,他只是微微颔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作为回应。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回应,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裴昭昭心中一滞,那精心准备的笑容差点没能维持住。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赞许,或温和,甚至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平身”,都好过此刻这种彻底的无视。
可楚无尘没有。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步伐沉稳,带着储君特有的威严与疏离,径直迈上台阶,从她的身侧走了过去。
他走过时带起的风,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也吹冷了她那颗滚烫的心。
裴昭昭就这么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楚无尘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她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
她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拳头,长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脸上却依旧不敢流露出半点怨怼,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快步跟在了楚无尘的身后。
“殿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靖安侯裴砚早已带着一众管事等候在前厅门外。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一品大员朝服,此刻却全无半分朝堂重臣的威仪,脸上堆满了谄媚而又惶恐的笑容,几乎要将腰弯到了尘埃里。
看到楚无尘走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裴侯爷不必多礼。”楚无尘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孤今日为何而来,想必侯爷心中有数。不必在此耗着了,进去说吧。”
“是,是,殿下说的是。”裴砚连声应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冷汗都冒了出来,“臣早已备好了茶水,殿下里面请,里面请。”
他说着,便侧过身,恭敬地躬着腰,伸出手臂,做出一个引导的姿势,引着楚无尘向金碧辉煌的前厅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前厅门槛的那一刻,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从侧面的回廊冲了出来,凑到裴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裴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怒和惊慌,但当他再次转向楚无尘时,那张脸又瞬间恢复了谄媚的笑意,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殿下,请。”他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再次躬身道。
楚无尘将他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讥讽,一言不发地抬脚跨入了前厅。